四根生铁铆钉砸进了万兽王庭广场中央的白石条案。
条案原本是金鹏王祭天时搁置金樽的供桌,此刻上面铺着一层粗糙的深灰麻布,四角被铁钉牢牢钉死在平整的青石接缝里。 清晨的寒风刮过宽阔的平原,卷着干燥的浮尘与未燃尽的草木灰烬,扑打在广场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脸上。 泥浆的腥味混着焦土气漫在四周。 上万名衣衫褴褛的底层平民与半兽人奴隶层层叠叠挤在警戒线外,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前排设立的木栅栏。 他们裸露在外的臂膀上还留着旧皮鞭抽打结下的暗紫硬痂,脚底板直接踩在冻硬的碎石滩里,却无一人挪动脚步。 栅栏内侧的泥地里,跪着两百余名披头散发的身影。 这些曾几何时出门必乘八抬兽骨大轿的王族宗室与旧部贵族,如今身上套着的金丝云锦被硝烟熏得焦黑破烂,膝盖陷在融化的烂泥里,下颌骨抵着胸口,身躯不可抑制地打着寒战。 阿图带着四名虎背熊腰的重装甲士,将两只沉重的樟木箱子重重砸在石案旁。 箱盖掀开,里面没有晶石,也没有金银,全是一卷卷用兽皮绳捆扎整齐的旧羊皮账册与染血的白骨雕板。 木箱落地的闷响在广场上散开。 林兮兮踩着石阶走上木台,身上穿着一套利落的深蓝粗布工装,外罩一件无袖的牛皮坎肩,脚下的硬底战靴在木板上踏出沉稳的节奏。 她在条案后方拉过一张木椅坐下,右手顺势从皮坎肩的侧兜抽出那截木柄炭笔,随手在桌沿磕了两下。 跪在最前排的一名中年鹏族贵族抬了抬眼皮。 他的手指保养得干瘪白净,即便沾满了泥灰,指甲盖依然修剪得极为整齐。 “城主大人。” 鹏族贵族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刮擦声,双手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只鼓鼓囊囊的鹿皮口袋,捧过头顶。 “老朽是王庭掌管盐铁分例的司库,族中在西山尚有三处未开采的青铜暗矿,储量极丰。” 他将皮袋解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十几枚鸽卵大小、散发着幽蓝光泽的上品海蓝晶石。 “只要城主大人高抬贵手,容老朽带着家眷回祖地安顿,这三处矿脉的舆图,以及城外两千顷熟地的地契,老朽双手奉上,绝无二心。” 林兮兮低头翻看着摊开在案头的羊皮册子,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由骨刺刻下的旧字迹。 她连眼风都没往那袋价值连城的晶石上看一眼。 炭笔的石墨尖端在账册某一页的右下角重重圈了一道黑痕。 “王庭历三十四年冬。” 林兮兮的声音不高,顺着铁皮卷成的大喇叭传出去,清晰地刮过广场上每一只竖起的兽耳。 “北山采石场塌方,压死低阶熊族苦工四十二人,伤六十七人。” 她翻过一页,纸张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响。 “为防伤者耗费冬季存粮,司库下令断水三日,随后将活人连同死者一并填入石灰深坑。” 跪在地上的鹏族老者身子一滞,伸在半空的手臂直打晃,捧着的鹿皮口袋边缘滑落两颗晶石,砸进泥水发出两声闷响。 林兮兮合上手里的羊皮册子,抬起眼皮,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张煞白的老脸。 “你的矿脉现在属于华夏城工兵营,你的两千顷熟地明天一早会分给城南的流民开荒。” 她将手中的木柄炭笔在桌面上竖起,手掌下压,目光掠过跪倒一片的旧贵族。 “用本就沾着血的东西,来买你这条老命?” 鹏族老者张了张嘴,脸颊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了几下,还想再分辨两句,身侧却猛地刮过一阵炽热的腥风。 赤炎迈大步跨上高台,赤红短发迎风乱舞,宽厚胸膛上缠着几道粗布绑带,单手拎着一捆手臂粗细的冷锻精钢链条。 沉重的铁环撞击在石板边缘,当啷作响。 “废什么话!” 赤炎抬起穿着生铁战靴的右脚,连试探的余地都没留,直接将老者捧着晶石的双臂踹得偏向一侧。 沉重的靴底碾过那些价值连城的蓝晶石,坚硬的矿石在钢铁防滑齿的重压下寸寸碎裂,化作一滩泛着蓝光的石粉,深深陷进污泥。 “老东西,在王庭作威作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自己留条退路?” 赤炎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反手将肩头扛着的铁链甩向台下。 铁链重重砸在烂泥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泥点子,正好落在几名瑟瑟发抖的年轻贵族脸颊上。 他们惊恐地向后缩着身子,身上的锦缎下摆全被泥浆浸透。 围在木栅栏外侧的上万平民在短暂的惊愕后,人群深处突然爆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一名缺了左耳的狼族壮汉向前迈出一大步,额头青筋暴起,枯瘦的五指死死掰断了身前的木栅栏立柱。 “当年就是他们……就是他们把我阿爹扔进石灰坑的!” 这声尖吼打破了压抑的平静。 “杀了他!” “剥了他们的皮点天灯!” “血债血偿!” 海啸般的怒吼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的手臂从栅栏缝隙中伸出,枯槁的手指密密匝匝抓向台下的空地。 群情激愤的声浪几乎要将单薄的木栅栏彻底掀翻,几十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华夏城步兵不得不横过精钢长矛,用铁盾死死抵住向前挤压的人潮。 跪在地上的两百多名旧贵族彻底吓破了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威严荡然无存,脑袋死死贴在满是马粪与碎石的泥浆里,涕泪横流地求饶。 林兮兮从木椅上站起身,迈步走到石台的最边缘。 她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按了一下。 这道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但站在台侧的苍渊同时踏前一步,手中那柄半出鞘的玄铁重刀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肃杀之意漫开,喧嚣沸腾的广场十个呼吸间便安静下来。 上万双眼睛齐刷刷盯在那个身材单薄的身影上。 林兮兮低头看着那些泥泞里颤抖的脊背,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杀了他们很容易,一排火枪齐射,半刻钟都用不上。” 她转过身,指向西方那片巍峨耸立、连绵不绝的黑石山脉。 “但死人不会干活,死人也修不出能通马车的路。” 林兮兮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空,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华夏城不养闲人,更不养作威作福的寄生虫。想要嚼一口饱饭,就得拿手里的汗水来换。” 她放下手臂,侧头看向身侧的赤炎。 “上锁。” 赤炎咧嘴冷笑,大手一挥。 早已候在两侧的上百名重步兵大步走入泥地,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副沉重粗糙的特制精钢脚镣。 没有多余的审讯,更没有繁文缛节。 咔嚓! 伴随着卡扣闭合的生涩金铁声,两只生硬的铁箍套上鹏族老者的脚踝,铆钉被生铁锤当场砸死。 老者细嫩的皮肉在粗糙的铁环边缘立刻磨出一圈殷红的血印,整个人被三十斤重的铁锁拽得向前一个趔趄,狼狈地扑倒在烂泥里。 紧接着,铁器撞击与求饶哭嚎的声音在泥地里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连走路都要侍从搀扶的王族子弟,双脚被粗长的铁链依次串联在一起,原本华丽的锦袍被步兵粗暴地用短刀挑碎下摆,换上一件件粗粝扎人的麻布坎肩。 两名身形高大的猛犸族甲士抬着几大捆沉重的生铁短镐,重重扔在他们面前。 镐尖沾着黑色的油污,木柄粗粝生刺。 “拿起来。” 阿图手按刀柄,站在队列的最前头,靴底踩在一名试图将铁镐踢开的年轻贵族手背上。 皮靴一点点加力,那名贵族的五指在泥水里剧烈挣扎,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城主说了,今天日落之前,每人必须领着工具步行四十里,抵达西山第一采石场。” 阿图俯下身子,盯着那名年轻人的脸。 “跟不上队伍的,就在后面跟着战马跑,绳子断了,脑袋就留在那当路桩。” 哭喊、咒骂混着铁链拖过碎石地的沙沙声响成一片,两百多名昔日的金枝玉叶在黑洞洞的枪管逼迫下弯下腰,用从未干过重活的手掌抓起生锈的铁镐。 三十斤的铁锁加上十多斤的铁镐,压得他们脊背弯折,每迈出一步,双腿直打晃。 走在最前面的鹏族老者一步没踩稳,脚镣绊在凸起的青石板上,整个人结结实实栽倒在地,磕掉了半颗门牙,满嘴是血。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方串联的铁链猛然绷直,硬生生将他在粗糙的泥地上拖出两米长的水痕。 原本神情紧绷的人群先是一愣。 紧接着,一道憋不住的嗤笑声从栅栏后方传了出来。 随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眨眼之间,哄笑声响彻整个王庭广场。 那些曾经在这群贵族马蹄下苟延残喘的奴隶们,捂着干瘪的肚子,拍打着大腿,指着泥地里狼狈挣扎的大人物们笑出了眼泪。 有人甚至从泥地里抠出烂菜叶和干结的泥块,劈头盖脸砸向那支队伍。 往日不可侵犯的血脉威严,在沾满污泥的铁镐与脚镣前,被踩得粉碎。 赤炎抱着双臂站在台阶前,看着这群哭哭啼啼的劳改队伍在士兵的皮鞭驱赶下艰难蠕动,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滚烫的粗气。 “便宜了这群废物。” 林兮兮将那本勾画完毕的旧账册递给身侧的阿图,神色平静地收起炭笔。 “西山隧道打通前,他们一天都别想歇着。” 她抬步走下石台,战靴踩碎了脚边一块风干的红泥。 队伍的末尾,沉重的精钢脚镣在一块凸起的顽石上磕出一串短促的火星,随后被后方翻滚的黑泥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