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淮道:“陛下,河北虽广大,大名府却不远。陈绩明呈奏灾异,陛下便遣人暗中去大名府查上一查,立时便清楚了。到那时再做决断也无不可。”
裴绪摇摇头道:“不可不可,一来赈灾不可拖延,否则天下人必要说陛下不以民为重,这却如何赶得及?二来暗中去查有失朝廷施政光明正大之举。陛下初登大宝,不可授人以柄。”
曾骞位在苏淮之后,苏淮不开口,他不敢抢先。朝堂议政,也不敢驳斥上官。此时见裴绪出言反驳,这才接口道:“陛下,臣亦以为不宜暗查。陛下若有疑臣子处,便该光明正大去查,此为取信天下之道。若是暗查,不免为人所诟病。”
苏淮面色一红,道:“裴相公与曾右丞说的是,是臣浅薄了。现今天下人有疑陛下之心,确是不该行晦暗不明之事。”
陈封道:“江川,朝堂议事,不分对错。你一心为朕,为朝廷,便是说错了,朕也包容。日后仍须如此,不可心存顾忌。”
苏淮俯首道:“是。臣谢陛下宽宥。”
陈封又看曾骞,道:“绩升,说下去。”
曾骞得了兴头,却仍不动声色,道:“是。裴相公不愿以君子之心去度小人之腹,那臣便以小人之心度之。陈绩明入仕三十年,一路做到一郡牧守,受郑之恩不可谓不深重。陛下受禅于郑,只怕他心中必有不服。然一来他麾下兵少,又有我禁军在左近驻守,二来便是河北一郡,也分作两处郡治,他治下官、民、钱、粮皆不足,他却不敢不服。然他这心思却也并不难猜,时值大雪,他不过欲借此时机,要朝廷难堪罢了。若说旁的事,他纵有心,也是无能为力。”
陈封心中暗叹。这番话崔言与裴绪必然都已想到了,但他二人身为宰相,断然不能无凭无据论朝廷命官之罪。况陈陟又是朝廷三品大员,一郡刺史,岂能妄论?至于尚书左丞苏淮,乃是前朝状元,正是书生心性,性子刚直却无谋无断。此等人,朝廷用之以笼络天下读书人。偏是曾骞,虽也是进士出身,却看似无端无行,正可用之以祛魑魅。
只听曾骞又道:“去岁天下大旱,朝廷拨粮赈灾,已将天下府库存粮用尽,陛下不得已调拨军粮以解燃眉之急。此天下谁人不知?谁不赞颂陛下如天之德?偏是那陈绩明,欲借此难为朝廷。户部存粮堪堪够梁都使用,各地军仓也已入不敷出,却教朝廷到哪里调粮去赈济河北?此等鬼蜮伎俩,正是要陛下尽失天下人心。此人若不除,何以对天下百姓?”
崔言轻叱道:“绩升慎言。陈绩明乃朝廷重臣,岂可一言以决之?”
曾骞道:“是。然请陛下留意,只看他奏疏中所言,便知其心性。他奏疏中言道,大雪是去岁腊月三十开始下,直下到年后正月初五,此言与真定府奏报相符,想来是实。然他却说初时他倾尽大名、开德两府之力赈灾,直至现下粮尽方才呈奏朝廷。这却要朝廷如何去查?这十余二十几日,纵有破绽,也皆被他抹去了,朝廷如何能查得明白?陛下,大名府在陈绩明与侯政举治下,陛下纵遣人去查,不分明查暗访,臣断言定查不出他错处去。到那时,陛下反落得一身骂名,这才是陈绩明此举之意。”
“其心可诛。”陈封截口道:“依卿说,该如何处置陈绩明?”
曾骞未及答话,却听崔言道:“陛下,曾绩升所言虽有些道理,然终究是凭空猜测之词,并无实据,陛下不可以此处置朝廷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