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二十多个人挤在“锦绣江南”的招牌下面,有人比着剪刀手,有人红着脸,有人闭着眼睛。
苏晚站在最边上,她老公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她的笑容淡淡的,眼睛看着镜头,但目光像是穿过了镜头,落在某个不在照片里的地方。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十年。见了一些人,少了一些人。”
夏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夏宇是被一阵摩托车引擎声吵醒的。
不是汽车引擎。是那种柴油三轮车的突突声,带着金属碰撞的哐当哐当,震得窗户玻璃都在抖。我从窗户探出头,看到虎子那辆破摩托停在院门口,他自己正从后座搬下来一捆卷着的图纸,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一袋东西。
“夏宇!”
他朝窗户这边喊了一声,嗓门大得把隔壁王婶家的公鸡都惊得打起了鸣。
夏宇套了件T恤下楼。
虎子已经把图纸摊在堂屋的方桌上了,七八张效果图铺了满满一桌,每一张都用透明塑料膜封着,边角压着茶杯和烟灰缸。他手里端着一杯夏宇妈刚倒的豆浆,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招呼。
“来来来,你看这个。”他用筷子指了指最左边那张,“这是我昨天在县城新认识的一个设计师手里拿的。人家是正儿八经建筑学院毕业的,在省城设计院干过两年,去年回县城自己单干。我跟他说了你这个地皮的情况,他给了三套方案。”
夏宇妈在旁边往桌上又摆了一盘包子,一盘咸菜。虎子不客气地又抓了一个。
“先说第一套。”他把最左边的图纸拖到中间,手指点着效果图,“现代中式风,白墙灰瓦,两层半。一楼大客厅,挑空,层高做到三米六,落地窗正对竹林。厨房做开放式,连着一个餐厅。二楼三个卧室,主卧带衣帽间和卫生间。三楼是个半层的阁楼,可以做书房或者茶室。院子铺青石板,留一棵桂花树的位置。”
他用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比划,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浆。
“这套造价大概多少。”
“框架加基础,中等装修,不算院子,大概八十万出头。算上院子整修,九十万打底。”虎子舔了舔嘴唇上的包子油,“第二套贵一点。”
他把中间的图纸抽出来。这张效果图上的房子更现代一些,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线条干净利落,屋顶做了个平顶露台。
“这套是简约现代风,三层。一楼还是大客厅,但多加了一个老人房,给你爸妈住,不用爬楼梯。二楼三个套间,每个都带独立卫生间。三楼整个是个大露台,可以做空中花园,摆个烧烤架,夏天喝啤酒看星星。”他拍了拍图纸,“这套的亮点是这个——从一楼到三楼做了个采光井,中间种一棵树,等于把院子搬进了屋里。”
“多少钱。”
“一百二左右。主要是落地窗和采光井费钱,玻璃得用双层中空的,框架得用断桥铝。”
“第三套呢。”
虎子把最后一张图纸拖过来。他的动作慢了一点,手指压在图纸边角上,把褶皱抚平。
“这套我本来不想拿出来的。”他挠了挠后脑勺,“设计师说这套是他压箱底的作品,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皮。你那块老宅的地,刚好合适。”
效果图上是一栋新中式别墅,白墙黛瓦,但比第一套更大气。
屋顶做了传统的坡顶,但线条更利落,檐角微微上翘。
正门是一个木质门廊,两根深色木柱撑着,门廊后面是整面的落地玻璃。院子很大,效果图里画了一棵桂花树和一丛竹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三层,建筑面积三百六十平。一楼大客厅挑空,层高四米二,二楼三个套间加一个家庭厅,三楼主卧独占一整层,带独立书房、衣帽间、卫生间和私人露台。外立面用青砖和木格栅,屋顶铺深灰色瓦片。院子比你爷爷当年那个还大一圈,可以做个水景,养几条锦鲤。”虎子顿了顿,“这套是设计师的心头肉,他说你要是选中了,他亲自来盯施工。”
“多少。”
“一百八十万。包工包料,不包软装。”虎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我说的是好料。青砖指定厂家,木材用老榆木,瓦片是景德镇那边烧的。你要是觉得贵——”
“就这套。”
虎子端着豆浆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看看——不是,你不还个价?”
“你报的价,我还什么价。”我从他手里把豆浆接过来,自己喝了一口,“一百八十万,我给你两百万。多出来的二十万是给你的奖金。你亲自盯,越快越好。”
虎子站在方桌前,手里空空的,包子吃了一半搁在盘子里。他看了看效果图,又看了看夏宇,嘴唇动了两下。
“夏宇。”
“嗯。”
“你真发财了。”
“开工资金我先转你五十万。”夏宇把豆浆杯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剩下的按进度付。你把账号给我。”
虎子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银行卡的边角都磨白了,上面的银联标志掉了一半。他的手指在银行卡上按了一下,推到桌子中间。
“夏宇。”
“说。”
“你爸当年找我爸借了五百块钱买猪崽。我爸说不用还了。你爸后来打了三天的零工,把钱还了。”虎子把那张银行卡又往夏宇面前推了推,“我跟我爸一样。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百八十万,不要奖金。你给我五十万开工,我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你什么时候定图纸?”
“现在。”
“行。”他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夏宇一眼,“夏宇,你爷爷要是知道老宅要盖成这样,肯定高兴。”
他把“高兴”两个字说得很轻,然后推开门,走进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