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入冬的第一场寒风刮的格外凛冽,南郊那座本就有些冷清的赵府大门外平时连个过路客商都不愿意多作停留。
今日一大清早这门庭前却停了一辆小推车,车上卸下来两个大筐,送货的内侍连口热茶都没讨要就转身隐入了街角的寒雾中。
门房的老家人探头看了一眼筐里那些泛着光泽的物件,当即惊的脸色一变,连大门都顾不上关严实就快步往后院正堂跑去。
等到两筐御用银骨炭被抬进书房时,赵普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几页前朝的旧档。
他见家仆将竹筐安放在墙角又听人转述了送炭人那句搁在门房就走的话,原本握在手里的书卷便慢慢退回桌案上。
赵普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竹筐跟前弯腰捏起一根炭条端详了半晌,指腹在表面来回摩挲了两下。
这等连火星子都不会往外崩的银骨炭历来只有福宁殿和宫里几位地位尊崇的娘娘宫中才有分例。
偏偏这一大早连个正式的赏赐旨意都没有,这东西就这么没头没脑的送到了他这个罢相居家多时的老臣府上。
赵普将手里的银骨炭扔回筐里又顺手在腰间的袍子上蹭了蹭指尖的灰烬,他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老仆。
“去找几块旺火的引火柴来,老夫现在就要生个火盆去去这屋子里的寒气。”
老仆办事利落的很,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将一个黄铜大火盆摆在了书案侧边。
赵普亲自操着火钳子将炭条垒叠起来,火苗渐渐泛出红光,屋子里却没有半点呛人的烟火气。
他将火钳子插在灰堆里,两只手伸到火盆上方感受着那股暖意。
“昨日官家在东暖阁留老夫议事讨论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南平水路和江淮粮道。”
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又故意说给身后的老仆听。
“老夫当时虽然应答的顺畅也猜到了八分,心里到底还存着几分官家究竟是作何打算的疑云。”
老仆上前两步替主子将火盆边缘的白灰用抹布擦净,他低着头颇为小心的接了一句嘴。
“相公是觉得这炭乃是官家给您的准信。”
赵普收回手去,脸上的皱纹在炭火的映照下显出几分沧桑。
“官家这是在明明白白的告诉老夫,这天家最贴心的好东西依然有老夫的一份。”
他说着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伸手拍了拍案头上的一本札子。
那本札子是赵普昨夜熬了半宿写就的,字里行间用词颇为温和委婉全是在劝说朝廷不可为了一时意气用事而伤了功臣老将的心。
这等文章可谓是将和稀泥的功夫发挥到了十成十。
赵普原本想着自己如今身在局外凡事不可再如当年那般锋芒毕露,他总的留三分余地给朝堂上正当红的同僚。
“去把砚台重新洗了换一方进贡的砚台,再兑些松烟墨进来。”
赵普伸手抓起案头的札子,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将那厚厚的一沓纸连带着封皮扔进了脚边的火盆里。
“这等不上台面的文章拿到福宁殿去也是平白辱没了老夫当年跟着官家打天下的威名。”
火舌卷住了那本札子,纸张燃烧发出的响声在书房里显得分外清脆。
老仆看见相公扔了辛苦半夜写成的札子也不敢多嘴,他只顾转身去一旁的架子上取来水盂和新墨。
赵普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堆纸化作黑灰,眼底的精光越来越亮。
卢多逊靠着晋王府的暗中周旋强行钻进了中书门下,眼下外头更有二十几个京朝官联名造势上疏保举。
这等明目张胆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结党营私的做派才是真正踩了官家的底线。
“官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下场撕破脸,老夫便替他把这张脸面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