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常朝散朝后不到半个时辰,一份由御史台参本直达天听的札子,便被转发到中书门下的公案上。
这份奏疏,正是昨日赵普在偏殿里亲手呈递给天子的那一份。
政事堂里的纸笔文书堆积在一排排齐腰高的紫檀木案轴架子上。
首相薛居正手里捧着那份刚誊抄出来的弹劾副本,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次相沈义伦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端着茶杯,轻轻吹去面上浮着的茶叶。
薛居正念出被朱砂笔圈出来的三个名字,他每念一个,便要把手里那张写满字迹的纸张抖得作响。
“太常寺丞孟文达,秘书省校书郎崔元朗,还有光禄寺主簿韩思齐。”
他又走到沈义伦跟前,将那份纸重重拍在旁边的茶几上。
“你看这罪名定得有多细致。”
沈义伦放下茶杯,探头去看那上面罗列的桩桩件件罪行。
孟文达受贿二百贯,并暗中替晋王府名下商铺代购河北州府发配的强健良马。
崔元朗身上背着私刻关防伪造出使契丹的通关考评,以此骗取朝廷发还的过所恩赐款项。
那个韩思齐更甚,竟将大内拨给光禄寺用于岁末祭祀的银器偷偷熔炼,折价发卖给京城里的黑市商贾。
这里头随便单拎出一条放在大宋的刑统里,那都是查抄家产的大罪名。
沈义伦看清后背脊发凉,甚至连孟文达在那家酒楼的哪个包间见过哪个马贩子,上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吸了一口凉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同僚。
“这哪里是临时起意去翻找这些陈旧的贪墨案底。”
他刻意压低嗓门,生怕隔墙有耳。
薛居正拿起那张纸,重新走回主位上坐下。
“赵相公歇了这大半年时间,可真没把心思花在养花种草上。”
两人此时才切身体会到赵普的城府有多深。
他们原本以为这只老狐狸已经被清退出汴梁城的权力中心。
谁能料到,人家早就在暗地里结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谍报大网,并且攥紧了所有人的把柄。
薛居正开始在脑子里飞快回想,自己这几年有没有在一些人情往来的礼单上留下把柄,从而落到别人手里。
“这三十多条罪状连着那二十三个人,如今全在这份折子里锁着。”
沈义伦摸着胡须直叹气。
薛居正将那份副本对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
“最要命的是,赵相公压根没打算把这二十三个人一网打尽。”
他已经看透了这背后那种不见血不收刀的残酷战法。
“今日只是拿这三个无足轻重的小喽啰先开刀,借此敲山震虎。”
沈义伦顺着话音连连点头,端回自己的那杯茶水。
他暗下决心,以后在这政事堂里的吃穿用度,绝不能让人抓到哪怕一星半点的错处。
就在政事堂里的两位相公暗自庆幸自己没有沾染这趟浑水的时候。
有关这三位京官被大理寺差役从衙署里直接用铁链锁走的消息,早就长了翅膀飞到了晋王府。
晋王府内院的小花厅里,饭菜的香气正从食盒里飘散出来。
四口精致的甜白釉八棱小盘里,盛着厨师精心烹调的时令菜蔬与江河鲜鱼。
晋王赵光义身穿一件寻常居家常服,正坐在一张圆桌旁用午膳。
首席谋士贾琰恭敬地站在餐桌三步开外的地毯上,赶忙汇报刚刚从六部衙门传回来的消息。
他的话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