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接住瓦罐,先替赵守节把落在衣襟上的坏豆子捡了回去。
“抱着这个还敢跑,你要是摔了,鸽子今日连豆子带罐子一块儿收。”
赵守节把瓦罐抱回怀里,扭头盯着哥哥,显然还等着父亲替他评理。
赵惟吉却从罐里摸出一颗干瘪豆子,放到他手里。
“送去吧,别把好的也倒进去。”
孩子跑向墙根,鞋底踩过湿土,留下几枚乱糟糟的小印子。
赵惟吉这才往藤椅那边走。
外朝那些事,他来永安宫以前便已经办完了,连一张待押的副联都没留在御案上。
半个时辰前,三司左藏库的厚木门还大敞着,门外摆了两架包铁官秤。
石见生银装在木箱里,由库吏抬上秤盘,箱角碰着铁沿,发出一声闷响。
陈知古站在秤旁,一手拿算盘,一手按着实收底册,目光始终没离开秤杆。
“第三十二箱,成色九成八,净重一百五十六两四钱,与明州市舶司勘合原单相合。”
度支判官唱完数目,弯腰去看秤杆,等秤砣停稳才在原单上落笔。
算盘珠响了两下。
陈知古在末行画下红勾,又翻回前页核了一遍总数。
“五千两都在,贴三司和度支的封条,送进丙字号库。”
库吏合上箱盖,将铜锁扣紧,封条从箱口一直压到侧面,两枚官印挨着盖了下去。
度支判官跟着走了几步,见四下都在搬箱,这才凑近陈知古。
“使君,开春河工那边又催了一回。这里若能匀出一点……”
陈知古把算盘搁到账册上,珠子被碰得滚回一边。
“去岁拨给河工的羡余,你们还没花干净呢,又来摸这边的锁。把手收回去,李相公那份公牒还在政事堂压着,明早真查出少了一钱,你自己去他值房解释。”
度支判官张了张嘴,终究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他转身催库吏把封条按牢,又在总账末尾添上入库时辰,写得比方才慢了许多。
五千两生银进了丙字号银库,三道铜锁依次扣上。
陈知古亲眼看着库门落闩,这才抱起账册离开。
离左藏库三条街,军器监的风箱仍在作响。
炉口烧得发白,热气混着铁屑往外扑,站在院门边都能闻到炭烟味。
郑平挽着袖子,用铜卡尺量过一根刚冷却的铳管,又迎着天光照了照内壁。
管壁没有砂眼,他才将东西放入合格木架。
张主簿抱着图纸从西院出来,脸上的黑灰没擦干净,袖口又蹭上一块。
“出云砂铁已经化了三炉,钢片的韧劲比去岁那批强。西院那三十六名新匠师都在赶机簧,照眼下的进度,月底能凑齐四百套。”
话音未落,西院传来一声脆响。
一块拉试变形的弹簧片被扔进回炉筐,年轻匠师重新夹起烧红的铁料,没有往这边看。
郑平从木架里取出另一根铳管,把铜卡尺塞给张主簿。
“月底交不出,我陪你挨催。可弹簧片少试一回都不成,魏昭亮退回来的那箱锈钉还堆在库门口,谁进去都看得见。”
张主簿接过卡尺,低头量了一遍管口。
方才还在西院催工的脚步,到了检验架前便慢了下来。
一个匠师想把带着细痕的钢片放入成品筐,被他用图纸挡了回去。
钢片落进回炉筐,砸在那块废件上。
城外国子监武学讲舍里,案头摆的则是算筹和墨纸。
石保兴握着枣木戒尺,在两排书案间来回走动,鞋底偶尔碾过一根掉在地上的算筹。
宗室子弟与寒门学生混坐在一处,纸上都画着淡水桶和配载线,没人敢交白卷。
一名宗室少年把算筹拨乱了,手里的笔悬了半天,脑袋刚偏向邻桌,枣木戒尺便敲在桌沿上,震歪了他的砚台。
少年赶紧扶住砚台,墨汁还是泼出一点,沾湿了半行数字。
石保兴用戒尺点了点他的题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