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食无忧,唯一的KPI便是稳固自己在嬴政心中的地位。
此时的他,行为举止已与寻常人类幼崽别无二致,顶多也就是学话稍早、步履更稳些罢了,这种程度的“异于常人”
,在古人眼中尚可归咎于天赋异禀,尚不足以引发深思。
嬴政将怀中的孩童抱起,目光柔和,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看你这般模样,朕便为你赐个小名吧。”
赵彻并未言语,只是顺势往那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心知肚明,这并非商量,而是 恩赐的决定权。
嬴政沉思片刻,眼底的慈爱化作具体的字符:“就叫‘小稚奴’吧。”
闻言,赵彻心中微微一怔。
这个名字在历史上似乎有些耳熟,莫非是后世那位唐玄宗?不过转念一想,这不过是童年乳名,且带有几分贱名好养活的民间寓意,并无大碍,既符合当时婴儿夭折率高、父母不敢寄予厚望以求平安的心理,也显得亲切通俗。
事实上,先秦时期因医疗条件所限,婴幼儿死亡率居高不下,故而在起名一事上颇为谨慎。
初生婴儿通常无正式称呼,直至周岁左右,若能平安度过危险期,才会取个寓意吉祥或朴实的小名。
待到三岁启蒙,方有名;成年加冠时,才正式取字并录入族谱,至此才算是一个拥有完整宗法意义和社会身份的人。
这种迟缓的命名仪式,折射出的正是那个时代人们对生命脆弱的敬畏与无奈。
古法之中,常有一种看似冷漠疏离、实则暗藏深情的怪诞习俗。
初生婴孩,若未得名分,便如浮萍般不被宗族看重。
夭折了,父母无需悲痛;若是起了个轻贱之名,譬如唤作“野鸡”
、“狗剩”
,便是为了 鬼神,让 觉得此子命格卑贱、不值得收走,从而得以苟活。
这是一种在生死边缘挣扎出的生存智慧,也是含蓄到极致的父爱。
三岁,跨过鬼门关,方获正名;
弱冠,成年入谱,成为家族基石。
赵彻此刻,虽仅九个月大,却已拥有了一个特殊的称呼——小稚奴。
始皇帝嬴政坐在榻上,看着怀中那团软糯的肉球,眼底平日里的肃杀之气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温柔与期许。
“稚……野鸡也。”
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手指轻轻梳理着孩子细软的胎发。
在先秦观念里,“雉”
并非今日之贬义,而是象征艳丽、活力与祥瑞的神鸟。
将孙子比作展翅欲飞的雏雉,既应了民间“贱名好养活”
的玄学逻辑,更寄托了 希望这血脉能如飞鸟般生机勃勃、自由翱翔的愿望。
至于“奴”
字,在此处毫无卑微之意,反倒透着一种亲昵的宠溺。
这是独属于嬴政与小孙儿的秘密爱称。
“小家伙,可要快快长大啊。”
嬴政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底色下,裹挟着作为祖父的慈爱。
时光如车轮滚滚向前,转瞬一月即逝。
当赵彻满十个月时,那个曾经只会啼哭的婴儿,开始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天赋与配合度。
每日清晨,始皇帝便会耐心地教导他发音。
而小赵彻,虽然心智远超 年龄,但他懂得隐藏锋芒。
他假装努力模仿,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偶尔还能精准地吐出几个新学的词汇。
这种恰到好处的“笨拙”
与“进步”
,极大地满足了秦始皇强烈的教导欲与掌控感,给予了他最完美的正面反馈。
两人一老一小,在车厢内上演着一出温馨的祖孙教学剧。
又两月光阴飞逝,赵彻周岁礼成。
与此同时,始皇帝历时整整一年的首次全国大巡游,终于抵达尾声。
对于六国旧贵族而言,这段日子简直是噩梦。
始皇帝铁骑所过之处,尤其是故赵之地,清洗力度之大、手段之狠辣,令那些潜伏的反抗势力胆寒心碎,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下一秒刀斧加身。
但对于嬴政来说,这一年更是身心俱疲。
尽管小孙子的到来为他枯燥的政治生涯注入了一抹亮色,甚至可能因心情愉悦而延缓了衰老,但长途跋涉的辛劳是实打实的。
第一次巡狩,缺乏经验,路线规划粗放,导致队伍整整折腾了一年才肯回銮。
好在如今返程,有了前车之鉴,预计两三个月便可重返咸阳。
此时的赵彻,在车队豪华舒适的移动宫殿中,活得滋润无比。
得益于始皇帝无死角的宠爱,这个刚满周岁的幼儿几乎拥有了全车队的通行权限。
四周环绕着顶尖的保镖、机灵的侍女和经验丰富的乳母,层层护卫,固若金汤。
夜幕降临,奢华的辒辌车内灯火通明。
按照既定规矩,这位尊贵的皇长孙,依旧依偎在太爷爷的怀抱中,同床共枕,安然入梦。
车轮碾过秦川的黄土,扬起一路尘埃。
对于尚在襁褓中的赵彻而言,这颠簸的旅程并非苦差,而是一场流动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