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功夫,孩童便陷入了深沉的梦境,嘴角甚至挂出了一丝晶莹的涎水,睡得香甜不知世事。
“先放下孩子。”
嬴政见状,眉头微挑,并未言语斥责,而是伸手接过熟睡的赵彻,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将他安放在白日休憩的榻上。
一旁的王翦目光扫过,胡须微微颤动,心中不禁暗自咋舌。
作为大秦军方第一人,也是彻侯之尊,他深知始皇帝对赵彻的宠爱已到了何种地步。
每次召见,赵彻必在,往往一玩便是整日,待到夜幕降临,同来的王离与王嫣皆被送回府邸,唯独赵彻不见踪影。
问起缘由,只一句“陛下留宿”
,便让无数人浮想联翩。
眼前这一幕,即便王翦已看过多次,仍觉震撼。
那个横扫六国、威加海内的铁血 ,此刻正屏息凝神,指尖轻颤着为熟睡的孩童掖好被角。
那份细致入微的温柔,足以颠覆世人对他冷峻无情的固有认知。
这般殊荣,即便是最受宠爱的十八公子胡亥,也未曾享有分毫。
嬴政直起身,抬手示意噤声,生怕惊扰了孩子的清梦,随即低声道:“去偏殿吧。”
王翦会意,二人放轻脚步,悄然退至偏房。
“老将军今日怎有空入宫?”
嬴政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王翦平日里极少主动求见,并非疏远,而是深知功高震主之理。
身为军方扛把子,若无皇帝密旨,贸然入宫极易招致非议。
如今能得此闲暇,实属难得。
“臣有一物,乃稚奴所制,颇具巧思,特来呈给陛下御览。”
王翦拱手笑道,“器物已送至宫门,正等候查验。”
“哦?”
提到自家乖孙的成果,嬴政眉梢瞬间扬起,原本肃杀的气场中多了几分欢脱。
“宣进来。”
他转头吩咐侍从。
大秦律法森严,宫禁更是重中之重的防线。
即便是王翦这等功勋卓着的老臣,入宫亦需经过层层盘查。
寻常物品若无特批,严禁带入内廷,更遑论直接面圣。
那些进献之物,往往需在宫外经过繁琐甄别,归档入库,待皇帝心血来潮时方能启用。
然而,对于赵彻而言,这一切繁文缛节皆为虚设。
他是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例外。
王离与王嫣这两个小尾巴,每日入宫都要经历一番繁琐严苛的盘查,如同过筛子般令人身心俱疲。
唯独赵彻不同,始皇帝赐予了他一道免死金牌般的特权——随意出入禁宫,任何守卫不得阻拦。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只要这少年心血来潮,完全可以跨上高头大马,腰间横刀、背插画戟,在深宫大院里如入无人之境般肆意驰骋。
年幼的王家兄妹尚不知其中利害关系,但身为老臣的王翦却心知肚明。
这位纵横沙场的老将轻抚胡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连他这般身经百战的人,面对赵彻时都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溺爱。
这孩子太过讨喜,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亲和力,甚至能够轻易跨越血缘与阶级的鸿沟。
思绪流转间,几名宫中近卫抬着一件造型奇特的农具稳步走来。
这便是那传说中的曲辕犁。
它静静伫立在秦始皇面前,与传统直辕犁那僵硬笔直的线条截然不同,弯曲的辕架透着一种奇异的流畅美感。
“这就是稚奴弄出来的物件?”
嬴政目光微凝,声音中带着几分探究。
此前王翦已详细禀报过此物的构造及其碾压直辕犁的优势,此刻亲眼见到实物, 心中的好奇更甚。
“正是。”
王翦恭敬应道。
嬴 身细看,眉宇间的兴奋难以掩饰。
他并非痴迷于农耕器具本身,而是高兴于自家那个宝贝小子又给他带来了惊喜。
“当真只需一人二牛便可耕地?”
“臣已在殿外试演过,确凿无误。”
王翦嘴角上扬,信心十足。
嬴政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烈。
若能推广此法,大秦国力必将大增。
“来人!移驾!去苑林试犁!”
宫殿内石板铺地,显然不适合演示犁地。
更何况,皇宫之内哪来的耕牛?还得从皇家苑囿里临时调拨。
临走前,嬴政侧首吩咐侍女:“看好稚奴。”
与此同时,王翦敏锐地察觉到,本该侍立一旁的赵高竟已不见踪影。
想必是那桩丑事让这位宦官大佬吃了大亏,如今处境尴尬。
不过好在,嬴政因毒丹之事郁结的心情,此刻已被曲辕犁带来的喜悦冲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