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是黏稠的,仿佛踩在自身即将融化的血肉之上。
茧梦踉跄地行走在罗浮喧嚷的长街,周遭的繁华市井声浪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而扭曲。
她能感觉到每一道投来的视线——好奇、惊愕、嫌恶、恐惧——如同实质的针,刺在她裸露皮肤那些妖异的粉紫色纹路上。
行人们如避瘟神般纷纷退让,在她周围划开一片无声的真空。
但她无暇顾及。内部的撕裂感正达到顶峰。
是在物理层面的,灵魂层面的,令人发狂的“分裂”。
两股庞大而敌对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角力、撕扯,一股是冰冷有序、带着绝对意志压制着什么的“她”;
另一股是沸腾灼热、渴望无限增生与爆发的“繁育”本能。
繁育的本能像两只无形巨手,抵住她存在的两端,要将她连同意识与命途,均等地、暴戾地撕成两半!
而她在凭借着自身的意志压制着这种本能冲动。
她能“看见”那繁育本能不被压制的可怕后果,不是死亡,而是某种更糟糕的“增殖”。
一旦压制失败,让那股本能携裹部分“她”分裂而出……那引发的连锁反应,将远比失忆的星追着她喊“妈妈”更加荒诞,更加……不可收拾。
“不能……出去……绝对……不能……”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粉色的触角因极致的痛苦而绷直颤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渗出的血珠带着莹紫的微光。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灵魂的纤维被寸寸拉长、濒临崩断。
就在意志力抵达极限的瞬间——
她身后的影子,突兀地活了。
那团依附于她脚边、被夕阳拉长的黯淡轮廓,毫无征兆地开始膨胀、拓宽、下沉。
颜色从灰黑迅速转为吞噬一切光线的浓稠墨色,边界模糊,蠕动蔓延,仿佛一条骤然降临人间的冥河,无声地横亘在长街石板上。
“嘶……咯……唧……”
先是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与嘶鸣,仿佛亿万只口器在黑暗中同时开合。
紧接着,冥河般的影子里,亮起了无数点幽光,那是自内而外透出的、冰冷贪婪的凝视,
也是虫群复眼汇聚成的星海,密密麻麻,毫无情感,只倒映着纯粹的吞噬欲望。
茧梦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扑倒在地。
坚硬的地面撞击着胸膛,却压不住体内那场即将爆发的星爆。
她双手死死攥住胸口衣物,指节青白,身体蜷缩成虾米,面部因极致的痛苦与对抗而扭曲变形,粉眸瞪大,瞳孔深处仿佛有万千虫影翻腾。
而她的影子,接收到了这崩溃前最后的“信号”。
轰——!!!
不是声音,而是某种存在感炸开的轰鸣。
冥河决堤!
漆黑如墨的影子瞬间沸腾、喷发!
无以计数的虫群如同冲破地狱闸门的洪流,从那二维的平面中呼啸而出!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微小如尘,汇聚成遮天蔽日的黑云,有的狰狞如舰,甲壳闪烁着金属与生物质混合的冷硬光泽,有的半虚半实,振翅间洒落磷粉般的能量碎屑……
它们共同构成了活体的、移动的饥荒,瞬间占据了仙舟罗浮的天空!
“呃啊啊啊——!!!”
茧梦的压制彻底崩解。
以她蜷缩的身体为原点,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繁育”波动轰然爆发,如同涟漪般瞬间扫过整个仙舟!
虫群接受了最终的指令,化作死亡的暴雨倾盆而下。
它们扑向尖叫奔逃的人群——锋锐的口器轻易切开血肉,注入溶解与转化的体液,
受害者往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便迅速干瘪、膨胀、爆开,从内部涌出更多嘶鸣着的新生虫裔,扑向下一人。
它们扑向精美的亭台楼阁、巍峨的舰港机关——坚硬的木材、石材、合金在亿万口器的啃噬下如同酥脆的饼干,簌簌化为齑粉,
又被虫群分泌的粘液重新塑形,构筑成扭曲怪诞、布满孔洞与脉管的虫巢结构。
能量管线被咬断,灵光溢散,又被虫群贪婪吸收。
它们尤其扑向远处那株贯通天地的建木,古老的神迹成为了最诱人的饵食。
虫群覆盖其上,如同给巨树披上了一层蠕动的外皮,啃食枝叶,钻入树干,吸吮其中流淌的丰沛灵机与生命之力。
建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异化,表面鼓起无数瘤包,破裂后涌出更加畸形、混合了植物与虫族特征的怪物。
云骑军赶来了,阵列森严,兵戈闪亮,但个体的武勇在绝对的数量与诡异的侵蚀面前,脆弱如纸。
箭雨射入虫云,如同泥牛入海。刀剑斩落,往往只砍碎几只,便被更多涌上的虫群淹没。
士兵们被扑倒,铠甲在嘶鸣中被咬穿,血肉被分食,然后在短短数息内,原本的士兵也已经化作无数虫裔,嘶吼着反身扑向曾经的同胞。
临渊境内,静默了无数岁月的持明卵,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蛋壳破开,从中蠕动着爬出的,既非完整的持明幼童,也非威严的龙形,更非纯粹的虫裔。
它们是扭曲的嵌合体——带着鳞片的肢体末端是昆虫的节肢,龙角旁增生出颤动的触须,脸颊上裂开复数的虫眼。
它们甫一出生便发出凄厉刺耳的哭嚎,那哭声不像新生,更像是对自身存在最恶毒的诅咒,宣告着某种古老轮回被彻底污染、亵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