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偏厅。
当茧梦终于整理好心情、买完东西(最终空着手)来到神策府,在那名云骑军士的引领下穿过层层回廊,最终站在那扇虚掩的偏厅门前时,她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棋子落盘的脆响。
她顿了顿,抬手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阳光从偏厅一侧的雕花窗棂间斜斜洒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
窗边那张紫檀木棋桌旁,对坐着两个人。
景元依旧是那副慵懒闲散的模样,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金色的眼眸半阖着望向棋盘,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他对面——
银白长发如瀑垂落,眉眼清冷,周身气息凛冽如冬日初雪。
那双曾经赤红如血的眼眸,此刻已彻底转变为幽蓝色,如万载寒潭,澄澈却又深邃。
她穿着一身明显是临时找来的素色常服,衣料质地与景元身上那件不同,却奇异地与她此刻的气质相称,
不再是疯魔的剑首,不再是执念的囚徒,而是一个……安静坐在窗边、与人对弈的寻常女子。
镜流。
不,不对。
是“镜流”,却又不完全是那个镜流。
她持棋的手势依旧精准、优雅,带着七百年前剑首的底蕴,但脸上的神情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冷漠与疯狂燃烧的恨意,而是一种……淡淡的、仿佛终于从漫长噩梦中醒来的宁静。
幽蓝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棋盘上,偶尔抬眸,与景元交换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思索,却唯独没有曾经那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师父这一步,走得可是险了。”
景元懒洋洋地开口,手指点在棋盘一角。
“险?”
镜流微微蹙眉,声音清冷,
“这一步,是你五百年前就该学会的。”
景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欣慰,怀念,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
“几百年前的事,师父还记得?”
“不记得,”
镜流依旧盯着棋盘,语气平淡,
“但下棋的手,记得。”
景元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轻轻落下一子,那棋子与棋盘相触时发出的脆响,仿佛叩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温暖的旧日时光。
茧梦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两道宁静的剪影。
白发将军慵懒地靠在椅上,幽蓝眼眸的女子专注地凝视棋盘,他们之间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历经漫长岁月沉淀后的默契与安然。
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浅,只是一个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这幅场景……才对。
她想。
这才是应该有的样子。这才是……正常的发展。
不是刀兵相向,不是你死我活,不是五百年的痛苦与悔恨彼此折磨。
而是——一个午后,一局棋,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茧梦小姐?”
领路的云骑军士见她停在门口,小声提醒。
茧梦回过神,迈步跨过门槛。
景元闻声抬头,金色的眼眸望向她,脸上那慵懒的笑容未变,只是眼中的神色变得认真了些许:
“茧梦小姐来了。请坐。”
镜流也抬起头,幽蓝色的眼眸落在茧梦身上,微微一怔。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尴尬。
茧梦迎着她的目光,坦然走到棋桌旁,在景元示意的那张椅上坐下。
窗外,阳光依旧温暖。
“茧梦小姐今日前来,是还有什么事吗?”
景元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金色的眼眸微微弯起,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仿佛昨天那场幽囚狱深处的风暴、那个被强行改造的师父、那截断裂的粉色触角,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遥远的梦。
茧梦坐在他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端上来的茶杯。
粗陶杯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驱不散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额……不好意思啊,将军。”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我昨天……有些过于情绪化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粉色的眼眸直视着对面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瞳孔。
“我是来接着聊计划的。”
“哦?”
景元微微扬眉,唇角那抹笑意未变,
“竟是此等大事,请说。”
茧梦深吸一口气。
“咳咳,是这样的哈。”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陈述显得更加理性和条理分明,
“罗刹的计划我大致了解了,也仔细想过了。”
她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过。
“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繁育’个体留下,与他一同进行那个……借繁育弑丰饶的计划。”
她抬眸,看向景元。
“但我不会留下。”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虽然我不是无名客,只是一个星穹列车的‘搭车客’,”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触角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垂下,
“但我还有……想要继续跟随开拓下去的理由。”
她没说那个理由是什么,又或许,只是那个念头本身——她不想停下。
“所以,”
茧梦抬起头,目光转向一旁静静坐着的银发女子,
“我改造了她。”
镜流坐在景元身侧偏后的位置,素色的常服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
听到茧梦的话,她抬眸,幽蓝色的眼眸平静地与茧梦对视,里面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事不关己的审视。
“她的体质已经完全改变了,”
茧梦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报告,
“是很完全的‘繁育’个体。虽然外观像人,内在构造也像人——心跳、体温、代谢、神经传导,都和常人无异——但的确是虫裔。”
她顿了顿。
“作为我的……直系血亲,也就是用我身体的一部分繁育出来的个体。”
她说“繁育”这个词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个生物学事实。
“她完全可以满足计划的各项需要,力量、体质、与繁育命途的链接深度,都不会比我差太多。”
她沉默了一下。
“至于她愿不愿意……”
她的目光在镜流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昨天她说的很清楚了,‘那又如何’。”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镜流在囚室里说的那句话,
“她是愿意的,哪怕只是为了复仇,她也是愿意的。”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很抱歉,昨天没说清楚就走了,将军。”
偏厅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棋子落在棋盘上的细微声响——那是镜流不知何时伸手,将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的角落,像是在独自拆解那盘未尽的残局。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