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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林如海遗策献君王,天家父子真心几何

“十三岁的南直隶解元…”他低声重复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林如海当真教子有方。”

殿内沉香袅袅。御案一侧堆着今日刚送来的奏章,最上面一份是太医院院使关于大皇子病情的脉案:“皇长子先天不足,脉象细弱,需静养为宜…”

皇帝揉了揉眉心。子嗣还是过于单薄了,倒让朝中那些依附忠顺的势力蠢蠢欲动。

他的思绪倏地被拉回十三年前,那个血火交织的夜晚。

义忠亲王兵败被擒,押到他面前时,脸上犹带着癫狂的冷笑。

那诅咒般的话语,至今仍会在午夜梦回时咬噬他的心:“你以为你赢了?看看你自己,一个连亲生母亲都不待见的可怜虫!”

“我告诉你,你注定断子绝孙,孤寡一生!所有关心你的人,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被你害死——就像刚才替你挡箭的那个贱妇一样!”

“她会为你死,将来还会有更多人因你而死!你等着吧,坐在那冰冷的龙椅上,看着你在乎的人一个个消失,这才是我对你最好的报复!”

当时他怒极,亲手斩下了义忠的头颅。可那诅咒,却如附骨之疽,伴随着养母佑宁夫人临终前攥着他衣袖的手,一同烙进了他的生命。

这些年,他越是看重谁,就越怕那诅咒应验。林如海,会是因为自己的看重,才……?

皇帝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忠顺亲王”的名字上,心中更添烦闷。

忠顺这些年经营的方向主要在山西、陕西,那边军镇众多,盐铁马匹贸易丰厚,其势力盘根错节,与边将、豪商往来密切,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

“陛下。”冯承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老太监捧着一份加急奏章,面色凝重,“扬州八百里加急,是…是林御史的绝笔。”

皇帝接过奏章,展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字迹虚浮,墨迹深浅不一,有几处笔划甚至因手腕无力而断开,显然是在病榻上勉力书写。

奏章前半部分还在详陈盐政改革的未尽事宜,字字恳切。

“臣自知命不久矣,咳血之症日重,唯有一事挂心…”读到这一句,皇帝的手微微一顿,“幼子林琰,年方十三,孤身在外。恳请陛下念在家母当年微劳,稍加照拂…”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更漏滴答作响。皇帝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案头另一份奏章——那是今日早朝后,礼部侍郎率领十余位老臣联名呈上的,言皇长子久病,恐非社稷之福,为江山计,当立忠顺亲王为皇太弟。

忠顺亲王正值壮年,乃太上皇幼子。这些年在朝中广结党羽,更得太上皇旧臣的支持。

其根基虽在西北,但触角早已借朝堂势力慢慢向江南盐政等要害部门延伸。

林如海去岁清查盐税,难保没有触动其利益网络。

最让皇帝忧心的是,太上皇对这件事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

昨日去大明宫请安时,太上皇把玩着和田玉如意,若有所指地说:“忠顺那孩子,在山西陕西那边,很是历练了一番,听说不少老臣和边镇的将士都对他颇为信服。到底是一家人,皇帝你也该多亲近亲近。”

“冯承恩。”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林如海…怕是不行了。”

老太监深深躬身,袖中的手微微发抖:“林御史是难得的忠臣。去年清查盐税时,触及多方利益,江南官场震动,西北那边也有些关联的商户叫苦连天,怕是…早就得罪了不少人…”

皇帝站起身,在殿内踱步。金砖地面映出他赭黄色的袍角。

他想起养母佑宁夫人弥留之际的恳求,想起林如海多年来的忠诚与才干。

“传林琰入宫。”皇帝下定决心,“立刻。”

“陛下,现在已是亥时三刻,宫门已经下钥…”

“开西华门!用朕的御辇去接!”

林琰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时,窗外正下着淅沥的夜雨。

贾府的管家林之孝提着灯笼,满脸焦急:“林大爷,宫里头来人了,说是万岁爷急召。”

夜半急召,非同小可。他心中蓦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匆忙套上月白色直身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被强行稳住。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皇帝独自站在窗前,赭黄色的常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寂寥。

“草民林琰,叩见陛下。”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皇帝转身,将奏章递给他,声音低沉:“你先看看这个。”

林琰接过奏章,目光扫过前几行,脸色骤然褪尽血色。

当“咳血之症日重”几个字映入眼帘时,他手指猛地收紧,力道之大,竟将上好的宣纸捏出深深褶皱。

“父亲…”他喃喃道,声音瞬间哽住。上月回扬州时,父亲还亲自检查他的功课…

“你父亲是国之栋梁。”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在最后时刻,还在为朝廷着想。这奏章前半部分,全是盐政改革的建议。”

林琰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滴落在金砖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他想起回京前父亲的叮嘱。谁知那一面,竟可能是永诀。

皇帝看着他单薄的肩膀,想起养母当年的舍身相护,想起林如海的临终托付,更想起朝中愈演愈烈的立储之争。

“林爱卿去年清查盐税,终究是得罪了太多人。”皇帝低声自语,随后声量转高,“朕已命人备好快船。明日一早,你就启程回扬州,或许…还能见你父亲最后一面。”

林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谢陛下隆恩!”

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锦盒,盒盖上雕刻着如意云纹:“这是你祖母佑宁夫人的遗物。朕珍藏了多年。”

林琰打开锦盒。杏黄色的内衬上,躺着一支色泽已显黯淡的金簪,簪头镶嵌的珍珠却依然温润。

他记得父亲书房里挂着的祖母画像上,就戴着这支簪子。

“朕欲收你为义子,望你将来也能成为朕的得力臂膀。”皇帝的声音低沉,“但此事不急。你且先回扬州尽孝。待你父亲…后事办妥,再给朕答复。”

林琰握紧手中的锦盒,心中百感交集。他整了整衣冠,郑重跪拜:“草民…遵旨。无论将来如何,定不负陛下厚恩。”

这一句承诺,让皇帝罕见的眼眶微湿。他亲手扶起林琰,对冯承恩道:“传旨,命太医院遣太医随行,尽力救治林御史。”

冯承恩心中震动,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次日清晨,忠顺亲王正在府中听雨轩与几位心腹议事。窗外芭蕉叶上的露珠尚未干透。

心腹侍卫跪地禀报宫中的消息。

“皇兄真是不省心啊。”忠顺亲王捏碎了手中的核桃,“尽给本王找麻烦。”

他虽根基在西北,但对江南财赋重地的渗透从未停止,林如海这颗钉子,他早就想拔除了。可惜不知道被谁抢先一步。

幕僚林晦低声道:“王爷,那林琰毕竟是林如海之子,又是南直隶解元,在士林中已有些声名,不可轻视。”

“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明修你太过谨慎了。”

忠顺亲王眼中闪过寒光,“还是正事要紧。递个帖子去大明宫,就说本王明日去给太上皇请安。顺便…禀报一下西北军镇对太上皇的‘孝敬’。”

而在大明宫内,太上皇听闻消息,只是轻轻拨动着手中的沉香木佛珠,指尖在某颗刻有暗纹的珠子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忠顺去年从五台山为他寻来的‘机缘’。

对身旁侍奉了几十年的戴权说:“皇帝这步棋,走得倒有意思。你去告诉忠顺,让他稍安勿躁。来日方长。”

翌日,天色未明,林琰带着泪痕未干的黛玉,来贾母院中辞行。

贾母叹了口气:“这也是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她吩咐人去唤贾琏,“你林姑父病了,琰儿和玉儿要回去照顾父亲。你跟着回去一趟,帮着打点些庶务,多耽搁几日也无妨,事了务必将他们平安带回。”

贾琏忙躬身应下。林琰亦行礼谢过,言语周全却不深谈,眉宇间已褪尽了昔日的少年意气,只余下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转身离去时,背影在廊下拖出长长的、坚定的影子。

刚穿过垂花门,斜里却突然冲出个人来。

“林表哥!”宝玉鬓发散乱,眼中带着惊惶的泪,一把攥住林琰的衣袖,“你们、你们这就要走了?林妹妹也走?什么时候回来?”

林琰停下脚步,缓缓侧目。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深秋寒潭,底下却沉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没有拨开宝玉的手,只是用那双眼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孝道大事,岂容儿戏。”

宝玉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手指蓦地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