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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宫闱麒麟乍逢元春,家学骤遇顽童争斗

却说第二日天还没亮,晴雯和香菱便来伺候他洗漱,林琰睡得正沉,晴雯二人没办法,只能请黛玉过来,亲自到床边叫他。

林琰迷糊道:“这天还没亮,却是什么事?”

黛玉又好气又好笑:“你自己不知何事?我们倒惦记着你今日要去向皇后娘娘请安,一晚上没睡好。”

林琰一听,果然如此,险些误了大事,忙起身梳洗。

晴雯捧过那件簇新的卷云麒麟补服,叹道:“这便是皇后娘娘赐下的麒麟补服,今日总算见到了。”

黛玉笑道:“瞧你这点出息,还不快给他穿上。”说着便同晴雯一道,伺候林琰穿戴整齐。

林琰匆匆用了早饭,便带着长随伍尽忠和几个小厮骑马往皇宫去了。

到了临敬门外,恰遇袭爵后,现任京城守备的裘良,二人略寒暄便一同入内。

林琰先至御前给皇帝请安,随后转往中宫。

刚至宋皇后殿外廊下,不妨一女史手捧锦盒从内急步走出,两人撞个正着。

那女史“呀”了一声,手中锦盒险些脱手,林琰忙伸手虚扶了一下。

只见这女官约十八九岁,容仪端丽,气质沉稳。

虽穿戴与寻常女史无异,眉宇间却隐有一股大家闺秀的雍容。

她抬眼一看林琰身上麒麟补服,又见他面容俊雅年轻,长相有几分与自家姑母相似,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惊愕与了然。

她随即迅速垂目,退至一旁深深屈膝,却不发一言。

原来这女官正是贾府长女、入宫多年的贾元春。

她虽在深宫,亦从家中传递的消息中隐约知晓,姑父家的表弟林琰已经蒙荫为嘉猷伯应袭,圣眷正隆。

今日猝然相见,她心中霎时翻涌:这便是那琰哥儿?

竟已这般器宇轩昂……只是宫中规矩森严,妃嫔尚不可随意结交外臣,何况她此刻仅是个女史。

纵有千般亲情,万般思绪,也只能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流露分毫。

唯恐多看一眼、多问一句,便惹来无穷是非。她只将头埋得更低,静待贵人先行。

此时殿内宋皇后闻声走了出来:“外头怎么了?”

林琰忙躬身道:“没什么,娘娘,是儿子进来得急,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女史。”

宋皇后目光在那恭顺默立的女史身上轻轻一扫,温言笑道:“这么大人了,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说罢挥了挥手,“下去吧。

”女官低声应“是”,步履平稳却略显匆忙地退下。林琰并未多想,只随皇后进殿叙话。

自那日后,林琰多在宫中居住陪大皇子读书,偶尔才回伯府小住。

这日他正睡着懒觉,黛玉走了进来,推他道:“哥哥快起,日上三竿了。

”林琰迷迷糊糊,一把将坐在床沿的黛玉勾倒,揽着嘟囔:“好妹妹,我再睡会儿……”

黛玉又羞又急,好不容易挣脱爬起来,喘着气拍他:“外祖母打发人来问,今日可得空?府里请了戏班子,让请咱们过去一起热闹呢。”

林琰这才睁眼,笑道:“莫不是妹妹自己闷了,想着贾府姐妹们?”说完便起身洗漱,同黛玉带着丫鬟小厮往贾府去了。

如今嘉猷伯府距荣国府更近,不多时便到。贾政、贾赦早已得信,开中门相迎。林琰下马见礼,二人连称“不敢”。

林琰笑道:“既是亲舅舅,何须见外。今日我与妹妹来给外祖母请安,舅舅们若有事只管忙去。”

贾赦心中有些不安,告罪借故先离开,贾政则陪他二人进内。

至贾母院中,林琰欲行大礼,贾母初始不肯,推让一番方才受了。

因贾政在座,众人皆有些拘谨。林琰不见宝玉如往常般粘着贾母,便问:“宝玉怎不在?”贾母道:“一早上学里去了。”

林琰不爱听戏,心思微动,道:“早闻舅舅府上家学严谨,不知我可否去瞻仰一番?”

贾政正有意在林琰面前展示家风,忙道:“琰哥儿既有此雅兴,我便陪你同去。正好今日得闲,也瞧瞧孩子们功课。”

说罢,贾政向贾母告退,引林琰往外书房方向去。

贾政一路说道:“这家学乃先祖所立,专为族中子弟并亲戚家贫不能延师者而设。

历来请的俱是饱学端方的先生,管教也严。”林琰点头称是。

二人将至家学小院,便听得里头传来阵阵喧哗,喝骂哭叫之声不绝。

更有茗烟那尖锐的嗓门在窗外高叫:“敢动宝二爷?姓金的,你算什么东西!你是好小子,出来动动你茗大爷!”

“他是东府里璜大奶奶的侄儿,什么硬挣仗腰子的,也来吓我们!璜大奶奶是他姑妈。”

“你那姑妈只会打旋磨儿,给我们琏二奶奶跪着借当头,我眼里就看不起他那样主子奶奶!”

贾政脸色一沉,加快脚步。刚进院门,一幅混乱景象便撞入眼帘——学堂内桌倒椅翻,书本散落一地。

只见金荣气得脸上一阵黄一阵白,越发得意,正摇头咂嘴地说着闲话。

贾菌年少气盛,哪里忍得,早抱起一个书匣子照他抢去,却因身小力薄,那书匣子刚飞到半途便落了下来,正砸在宝玉秦钟的案上,只听“豁啷”一声,书本、纸片、笔、砚等物撒了一桌,又把宝玉的一碗茶砸得碗碎茶流。贾菌便跳出来要揪打金荣。

此时十数个学童已扭打作一团,有的扔砚台,有的抢板子。

宝玉衣衫不整,额角青了一块,正将瑟瑟发抖的秦钟护在身后。

对面金荣手持一根毛竹大板,唾沫横飞地叫骂:“秦钟!你装什么清高!你和你那相好的香怜在书房后头亲嘴摸屁股,当我没看见?下作的小娈童,也配在学里念书!”

宝玉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金荣!你满口胡言!秦钟和香怜不过一处说话,你竟造这等谣!”

“造谣?”金荣啐了一口,指着缩在墙角、面色惨白的清秀少年香怜,“你问他!那日午后我亲眼看见,他和秦钟贴在一处,秦钟的手都伸进他衣裳里去了!两个不要脸的,在祖宗立的学堂里做这等没脸的事!”

香怜捂脸哭道:“我没有……是金荣他、他想占我便宜,我不从,他就诬赖我……”

秦钟又羞又气,脸色红白交加,颤声道:“你、你血口喷人!”

贾瑞在一旁虚拦着劝:“都少说两句罢……”

金荣越发得意,挥着板子指向宝玉:“宝二爷,您也别护着。谁不知道您和秦钟好得穿一条裤子,怕是也没少沾他的身子罢?”

这话彻底激怒了宝玉。他素日最恨这等污言秽语,又见秦钟被辱,热血上涌,冲上去便要夺金荣的板子。

金荣此时手持毛竹大板,地狭人多,哪里经得舞动长板。茗烟早吃了一下,乱嚷道:“你们还不来动手!”

宝玉还有三个小厮:一名锄药,一名扫红,一名墨雨。这三个岂有不淘气的,一齐乱嚷:“小妇养的!动了兵器了!”

墨雨遂掇起一根门闩,扫红锄药手中都是马鞭子,蜂拥而上。

贾瑞急得拦一回这个,劝一回那个,谁听他的话?登时鼎沸起来。

金荣扬手就是一板挥来,秦钟急去拉宝玉,额头正被板子扫中,顿时鲜血直流。

宝玉见状,更是疯了一般扑上去与金荣扭打。

贾蔷、玉爱等平日与秦钟、香怜交好的,亦纷纷加入。

金荣一党的锄药、扫红等人也不甘示弱。

学堂霎时乱作一团,墨汁横飞,笔砚乱掷,骂声、哭声、器物碎裂声混作一片。

外边几个大仆人李贵等听见里边作反起来,忙都进来一齐喝住。

问是何原故,众声不一,这一个如此说,那一个又如彼说。

李贵且喝骂了茗烟四个一顿。秦钟的头早撞在金荣的板上,打去一层油皮,宝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

贾政见此情景,气得浑身发抖,胡须直颤,厉声喝道:“孽障!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声如同炸雷,学堂内霎时静了下来。

众人回头见是贾政,个个面如土色,“扑通扑通”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