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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嬉宴会雅俗醒世情

话说藕香榭宴罢,众人说笑一阵,回贾母处请安,见贾母面露倦色,便伺候着散了。

林琰、宝钗、黛玉由晴雯、紫鹃等人陪着去潇湘馆歇息,只是如今身份不同,伺候的丫鬟婆子比从前多了数倍,馆内一时颇为热闹,皆是王府带来的妥帖人。

宝玉心中怅怅的,自回怡红院。

进了屋子,只觉空落落的,白日里黛玉那端庄中带着疏离的浅笑,与身边那些陌生而清丽的丫鬟身影,总在眼前晃。

袭人见他闷闷的,端了茶来,柔声劝道:“二爷累了半日,不如早些歇下?”

正说着,碧痕掀帘子进来,手里捧着换洗衣裳,笑道:“水已备好了,二爷今日宴上怕是沾了酒气蟹腥,泡泡解乏才好。”

她声音清脆,眉眼带着惯有的伶俐,又补了一句,“水是才打的,热腾腾的。”

宝玉本无心沐浴,但见碧痕殷勤,又觉身上黏腻,便点了点头。

袭人见状,便道:“那让碧痕好生伺候二爷,我去把二爷明日要穿的衣裳理一理。” 说着,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碧痕服侍宝玉宽了外袍,引至里间浴桶旁。那桶是极大的楠木浴桶,热气氤氲上来,混着澡豆与些许花瓣的淡香。

碧痕试了试水温,笑道:“正合适呢。” 便替宝玉除了中衣。

宝玉踏入桶中,温热的水漫过周身,确觉舒泰了些,便闭上眼,白日场景却又浮现——黛玉与林琰、宝钗说话时那自然亲近的笑意,对自己却只是礼数周全的淡然。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碧痕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的手臂,拿着软巾,轻轻替他擦背。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力道恰到好处,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着些许刻意的、温软的触感。

“二爷今日见了林姑娘,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了然的笑意,“可是觉得林姑娘如今是县主,气派不同了,身边又添了那些天仙似的姐姐妹妹,越发显得我们粗笨了?”

“胡说什么。” 宝玉皱了皱眉,却未睁眼。

“我可不是胡说。” 碧痕将软巾浸了水,从他肩头淋下,水珠沿着脊背滑落。

“林姑娘自然是尊贵了,模样气度,比往日更出挑十分。只是二爷也该看开些,终究是亲戚,常来常往便是福分。何苦自己闷着?”

她说着,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几乎成了抚摸,身子也无意般更贴近了浴桶边缘。

热气蒸得人有些昏沉,碧痕的话语、动作,带着一种暖昧的安抚意味。

宝玉心中烦闷,又被这温热水汽与近在咫尺的女儿气息环绕,一时竟有些茫然,并未推开,只含糊道:“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那些大事,” 碧痕的声音几乎贴着他耳畔,气息温热,“我只知道,二爷此刻舒坦些最要紧。”

她不再多说,只专心伺候,舀水,擦拭,或是用指尖轻轻揉按他的太阳穴。

水声淅沥,雾气弥漫,将小小的空间与外间隔绝开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水渐凉了,碧痕又轻手轻脚添了几次热水。

宝玉昏昏欲睡,那些烦心事似乎也暂时被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去。

外头,袭人已将明日衣物整理妥当,又等了许久,仍不见里面动静,只听隐隐水声人语。她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好意思进去。

麝月从那边屋里过来,悄声问:“还没洗完?这都多久了?”

袭人摇摇头,低声道:“有碧痕在里头呢。”

麝月会意,抿嘴一笑,拉着袭人走开些:“那就由他们去罢。横竖有碧痕伺候着。”

直到将近未时,里间水声才歇。又过了一阵,碧痕鬓发微湿,脸颊晕红,开门出来,唤小丫头们进去收拾。

小丫头们进去一瞧,都暗暗咋舌:只见地上湿漉漉一片,水迹竟漫出好些,低处竟淹过了脚踏,连床边席子上也汪着水,也不知是怎么个洗法,能把水弄得到处都是。

几人互相使个眼色,抿着嘴不敢笑,只忙忙地收拾。

碧痕却神色自若,替已换好寝衣的宝玉披了件外裳,送他到榻边,柔声道:“二爷好生睡吧,乏气都泡散了。” 说罢,自去收拾一应物事。

小丫头们私下当个新鲜事悄悄传说,袭人、麝月等大丫鬟心中有数,也只是约束众人,不得外传。

而宝玉经此一事,那因黛玉而起的怅惘虽未全消,心绪却似被那漫长而氤氲的沐浴熨帖了一番,暂且平复了下去。

只是偶尔想起藕香榭中黛玉那淡然含笑的模样,心中仍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闷胀。

袭人在一旁静静看着,没出声。

想起上次玉钏儿红着脸去了,宝玉哼着曲子回屋,加上这次碧痕的事,袭人垂下眼,将针线慢慢收进笸箩。

手指触到冰凉的丝线,心里也跟着沉了沉。

今日,二爷见了王府那几个水葱似的丫鬟,又这般失态……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见的闲话,说东府那边有些不成体统的事。

二爷这般人品,万万不能被带累了名声。一个念头盘桓了许久,此刻愈发清晰。

她抬眼,榻上宝玉已有些昏昏欲睡,侧脸在午后光影里,犹带着不知愁的稚气。袭人看着,心里那点沉,又重了几分。

她寻了个王夫人午后得闲的时辰,仔细抿了鬓发,来到上房。

话是从宝玉年岁渐长、该静心读书说起的。

她说得慢,声音也轻,只道园中姊妹们都大了,虽是从小一处的情分,终究男女有别,怕外头有小人诟谇,于二爷清誉有损。

“太太何不回了老太太,渐次想个法儿,让二爷搬出园子去,另收拾一处清净外书房?于二爷好,于姑娘们也好。”

王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抬起眼,目光在袭人恭顺垂着的脸上停了片刻。

这话,正正说到了她这些日子悬心的事上。自金钏儿去后,她对此尤为着紧,只是有些话,她这做母亲的反不好开口。

她放下茶盏,伸手将袭人扶起,拉到自己身旁坐下。

“好孩子,”王夫人声音温和下来,“难为你这般细心。你的心,我明白了。”

袭人垂着眼,能觉出王夫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些别的什么。

“你且回去,好生伺候宝玉。”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方才说的事,我自有道理。

从今往后,你在我心里,便不一样了。月钱从下月起,从我这里出,同赵姨娘、周姨娘一样,二两银子一吊钱。”

袭人心头猛一跳,倏地抬眼。

王夫人看着她,话更缓,却字字清晰:“好好当差。等过几年,宝玉房里放了正经的奶奶……我便将你彻底给了他,正经摆酒开脸,做姨娘。”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的蝉声。

袭人忙要起身再跪,被王夫人轻轻按住。“你素日稳重,我是知道的。今日这话,你知我知,暂且不必声张,一切如常便是。”

“是。”袭人声音有些发紧,“谢太太恩典。奴婢……一定尽心竭力。”

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午后日光正好,亮堂堂地铺了一院子。

袭人沿着回廊往怡红院走,步子比来时稳,背也挺得直了些。掌心似乎还留着方才的温度。

那二两银子的份例,那“姨娘”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沉甸甸地落进心底,却又像一道无形的索,将她今后所有的日子,都系在了那处花木掩映的院子里。

她回头望了望荣禧堂的方向,又看了看怡红院翘起的檐角。

心头那点因玉钏儿、因那些王府丫鬟而起的惴惴,渐渐沉了下去,化进这秋日明亮的阳光里,变成一种更坚实、也更复杂的东西,沉淀在眼底。

平儿一径出了园门,来至家内,只见凤姐儿不在房里。

忽见上回来打秋风的那刘姥姥和板儿又来了,坐在那边屋里,还有张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两三个丫头在地下倒口袋里的枣子、倭瓜并些野菜。

众人见他进来,都忙站起来了。

刘姥姥因上次来过,知道平儿的身份,忙跳下地来问:“姑娘好。”

又说:“家里都问好。早要来请姑奶奶的安、看姑娘来的,因为庄稼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两石粮食,瓜果菜蔬也丰盛。

这是头一起摘下来的,并没敢卖呢,留的尖儿孝敬姑奶奶姑娘们尝尝。

姑娘们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腻了,这个吃个野意儿,也算是我们的穷心。”

平儿忙道:“多谢费心想着。”又让坐,自己也坐了,令小丫头子倒茶去。

周瑞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儿脸上有些春色,眼圈儿都红了。”

平儿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们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两盅,脸就红了。”

周瑞家的与平儿谈及府中螃蟹宴规模不小,但分配仍紧。刘姥姥听后计算道,这顿宴席约耗二十多两银子,足够庄户人家一年的用度。

平儿因问:“想是见过奶奶了?”

刘姥姥道:“见过了,叫我们等着呢。”说着又往窗外看天气,说道:“天也晚了,我们也去罢,别出不去城才是饥荒呢。”

周瑞家的道:“这话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说着一径去了。刘姥姥在后面忙谢着。

周瑞家的进来贾母院子,问丫鬟道:“二奶奶呢?”

丫鬟回道:“在里头陪着老太太和王爷说话呢。”

周瑞家的走了进去,却不敢进去,只在外面望着凤姐。凤姐见了会意,走了过来笑道:“周姐姐,什么事儿啊?”

“刘姥姥要走了,怕晚了出不了城。”

凤姐想了想:“太晚了,难为他搬了这些东西来,晚了便留她住下,明儿再走不迟。”

林琰却是听见了,忙问道:“二嫂子,可是刘姥姥来了?既然来了便请过来陪外祖母说说话。”

凤姐转过头道:“王爷还记得这个刘姥姥呢?”

贾母却是不知,奇道:“刘姥姥是谁?”

凤姐笑着回道:“不过是个远亲,上一年就来过咱们家,如今呀是送些新鲜的瓜果的。”

贾母点了点头:“那琰儿是如何认识她的?”

凤姐回道:“老祖宗,是这样的,上回刘姥姥来,偏巧在街上碰到了王爷,王爷便带了进来。”

“我上回正巧遇上,见那刘姥姥是个和蔼朴实的庄稼人,便请了进来。”林琰点头附和。

“这可好。。。”贾母喜道,“琰儿说的对,把她请了来,我正想着跟积古的老人家说说话。”

凤姐听了,忙打发周瑞家的去请。

周瑞家的回禀刘姥姥,贾母因东安郡王听闻其名,欲请她过去说话。

刘姥姥得知要见王爷与贾母,惶恐推辞,在平儿与周瑞家的安慰与陪同下,前往拜见。

刘姥姥进去,只见满屋里珠围翠绕,花枝招展,并不知都是何人,只见到林琰确是依稀认了出来,忙拉着板儿跪下:“给王爷请安。”

林琰忙命人扶起,又走过去抱起板儿笑道:“姥姥好,板儿确实长大了许多,比以前重多了呢。”

刘姥姥陪笑道:“乡下小子长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