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静王水溶手持青玉茶杯,望着窗外渐黄的梧桐叶。茶凉了许久,他始终没喝一口。
“王爷,西宁王府那边回话了。”心腹侍卫轻步走近,低声道,“王府总管回复说,他家主子近日身子不适,不宜出门。”
水溶唇边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昨日还听闻他在府中听曲儿,哪有什么不适?是了,他和忠顺亲王一直还藕断丝连。
“东平王府呢?”
“东平王府的世子说,家父赴西山礼佛,归期未定。”
水溶将茶杯重重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兵部尚书常书桓告老,这本应是四王八公一系共同扶持自己人的契机,如今却被皇上提拔林琰截了胡。
可眼下这些人,却一个个躲得远远的。
“他们怕了。”水溶自语道,“怕得罪林琰,就是得罪皇上;怕得罪忠顺亲王,就是得罪太上皇;更怕我北静王府势大,把他们当枪使。”
林琰算什么东西?靠着些许战功做了东安郡王还不够,竟敢觊觎兵部尚书的位子,连他北静王府递去的帖子都敢婉拒。
“备轿,去大明宫。”
澄碧轩主事找到伍尽忠,说石呆子今早没来店里,派人一查才知道,是在街上被顺天府抓走了。
伍尽忠向林琰汇报此事,管事的郝礼智则在一旁伺候。
林琰眉头微皱:“贾雨村?他疯了?无故敢拿我的人。”
“王爷,石呆子手里那批古扇,据说荣国府的赦老爷也盯上了。”
“我已拿您的名帖把他从顺天府救出来了,他被贾雨村的人打伤,好在不重,只是扇子已经被送去赦老爷处了。”
林琰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郝礼智,你带人去荣国府,态度强硬些,务必将扇子要回来。石呆子既是我府上门人,他的东西便是王府的东西。”
“是!”
此时,忠顺亲王府书房内,忠顺亲王正与心腹幕僚对弈。
一名青衣幕僚低声道:“王爷,顺天府那边传来消息,贾雨村今日抓了个叫石呆子的,似乎惹上了东安郡王。”
忠顺亲王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林琰的人?”
“正是。那石呆子据说是他府上的清客,藏有一批古扇,贾赦看上了,便让贾雨村设法弄来。”
忠顺亲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贾赦...那不是林琰的舅舅么。有趣。贾雨村这人,本王记得他和北静王也有走动吧?”
“王爷好记性。贾雨村确曾数次拜访北静王。”
“水溶与林琰最近起了嫌隙...”忠顺亲王落下一子,“若此事闹大,不正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幕僚会意:“王爷的意思是...”
“派人盯紧了。设法阻止贾雨村还扇。若是扇子到了贾赦手里...那就更妙了。”
忠顺亲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纵容母舅抢夺百姓珍玩,这罪名虽不算重,但足够敲打这位林郡王了。”
“顺带治水溶一个失察之罪,一石二鸟。让陈御史准备一下。”
贾琏刚在屋里用了晚饭,听闻老爷有请便匆匆赶到了贾赦屋里。
见贾赦在漆黑的楠木桌上打量着什么东西,便弯腰行礼:“请老爷安。”
贾赦指了指桌上,贾琏看去,却是许多扇子,正是石呆子的那些。贾赦得意道:“你瞧瞧,这是石呆子的扇子,雨村不久前送来的。”
贾琏皱眉:“当时,我问他,他说要扇子先要他的命,饿死冻死,便是一千两也不卖的。这会子怎么却卖了?”
“我看你个没用的东西,雨村判了他一个拖欠官银,便把这些个扇子都抄到衙门里了。”
贾赦笑了笑,“不过是花了点官家银子,真是判得妥妥当当。”
贾琏听了,有些不忍,忙问:“那石呆子如今是死是活?”
贾赦不屑道:“这去管他做什么...”
贾琏打量这扇子,随口嘀咕道:“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
贾赦听了大怒:“混账!你竟敢拿话堵我!”说完提起手边的棒子,抽打起贾琏。
贾琏忙求饶,外头的丫鬟和姑娘们听见了纷纷上来劝,好一会才劝下了,扶着贾琏回了去。
早有耳报神将消息传至内院,凤姐和平儿早已听说,忙张罗着找药。却听外头小厮来报贾雨村来求见。
贾琏在气头上,怒道:“他来做什么?还嫌害得我不够?!自个干那绝子绝孙的肮脏事也罢了,还来这挑唆,轰出去!”
那小厮倒也机灵,只说贾赦出门,便让贾雨村回去。
贾雨村无奈,在府门外急得团团转,暗处有人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忠顺亲王府。
“王爷,扇子已在贾赦手中,贾雨村欲讨回未果。”探子禀报。
忠顺亲王微微一笑:“好。三日后朝会,本王便让御史台的人参上一本。证据可都齐全了?”
“齐全了。石呆子的状子、贾雨村判案的卷宗、扇子的来历、还有贾雨村多次出入北静王府的记录。”
顺天府衙内,贾雨村坐立不安。刚才东安郡王府的人来要石呆子,他已觉不妙,跑去贾府想要要回扇子,又吃了闭门羹,这会儿又得了信儿听说忠顺亲王的人要参他。
“快,备轿!去找存周兄!”
郝礼智带着六名王府亲兵佩着刀,直入贾赦屋内。贾赦正把玩着刚送来的古扇,不悦道:“郝总管,你竟敢这般无礼!”
“得罪了赦老爷。”郝礼智面无表情,“奉王爷之命,来取回石呆子的扇子。”
贾赦脸色一变:“什么扇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赦老爷不必装糊涂。”郝礼智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扇子,“这些扇子,是顺天府尹贾雨村从石呆子处强夺而来,石呆子乃是我家王爷的门人。王爷说了,请赦老爷即刻归还,免得伤了亲戚情分。”
贾赦恼羞成怒:“放肆!我是他亲舅舅,他竟敢派你来威胁我?!”
“不敢说是威胁。”郝礼智语气转冷,“王爷只说,若赦老爷执意不还,他便只能请旨查办了。到时候,强夺民财的罪名,怕是不好担。”
正僵持间,贾政匆匆进来,见这阵仗,心中已明七八分。他先向郝礼智拱手:“郝总管。”
“政老爷。”郝礼智还礼。
贾政转向贾赦,低声道:“大哥,我刚得了信儿,雨村那边出事了。这些扇子……你还是赶紧还给王爷的人吧。”
“凭什么?!”贾赦梗着脖子,“他林琰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舅舅?!”
“大哥!”贾政急道,“你可知雨村为何急着要这些扇子?他惹上大事了!如今朝中忠顺亲王的人要参他,若再牵扯出强夺扇子的事,只怕连你也要被牵连!”
贾赦这才有些慌了:“真有这么严重?”
“千真万确!”贾政凑近低语,“雨村刚才去找我求助,说御史已经拟好了折子。你若不想惹祸上身,就赶紧把扇子交出来。”
贾赦脸色变幻,最终狠狠将扇子一推:“拿走拿走!”
郝礼智示意手下收起扇子,拱手道:“多谢赦老爷。属下告辞。”
待郝礼智离去,贾政长叹一声:“大哥,你以后少招惹这些是非。琰儿他如今位高权重……”
“位高权重又如何?我是他亲舅舅!”贾赦犹自嘴硬。
贾政摇摇头,转身匆匆离去。他得赶紧回去,贾雨村还在等他消息。
贾政院外书房。
贾雨村如热锅上的蚂蚁,见贾政回来,忙迎上去:“存周公,如何?”
贾政面色凝重:“扇子已经让王爷的人拿走了。雨村,你现在赶紧回去,这几日低调些,或许……”
话未说完,忽听外头一阵嘈杂。周瑞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锦衣军……锦衣军的人到府门口了,说是要请贾府尹出去说话!”
话音未落,一名小厮也紧跟着跑进来,对贾雨村颤声道:“老爷,外头来了几位锦衣军的军爷,手持刑部驾贴,说……说是请老爷您出去接驾贴!”
贾雨村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双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惶然无助地看向贾政。
贾政强作镇定,按住他的肩膀,快速低声叮嘱:“雨村,记住我刚才的话。出去后,什么都别乱说,我会再想办法……”
贾雨村嘴唇哆嗦着,努力点了点头,整了整衣冠,这才跟着周瑞和小厮,脚步虚浮地朝府门外走去。
同一时间,贾赦屋内。
贾赦正暴跳如雷,将桌上的茶壶、笔洗胡乱扫落在地,摔得劈啪作响。
“反了!反了天了!”贾赦气得满脸通红,指着东安郡王府的方向破口大骂,“林琰这个小畜生!眼里还有没有尊长?竟敢派个奴才来我屋里耀武扬威!我可是他亲舅舅!这口气我咽不下!”
他越骂越气,抄起一个花瓶又要摔,被闻讯赶来的邢夫人勉强拦住:“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
“息怒?你叫我怎么息怒!”贾赦甩开邢夫人,“这府里谁还把我放在眼里?连个小辈都敢骑到我头上来了!等着瞧……这事没完!”
东安郡王府,书房。
林琰听完郝礼智的汇报,点了点头:“扇子拿回来就好。石呆子那边好生安抚,请大夫好生医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