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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奉旨南下查抄甄家,恩威并施暗蓄甲兵

话说时值仲夏,金陵城外十里长亭处,早已是人头攒动,冠盖云集。

自三日前得报东安郡王奉旨南下,漕运总督、金陵知府、江宁县令并江南各司官员皆不敢怠慢,齐聚此处恭迎王驾。

辰时三刻,但见官道尽头旌旗招展,渐闻鼓乐之声。

先是一队锦衣军士策马清道,手持“肃静”“回避”虎头牌,其后两面清道大旗迎风猎猎。

紧接着,令旗、红销金伞、曲盖依次出现,在夏日阳光下流光溢彩。

仪仗队伍渐行渐近,刀盾弓箭分列两行,矟戟麾幡肃然而立,绛引幡上金线绣成的蟠龙在风中翻飞。

乐队紧随其后,掆鼓声沉,画角声远,笛板锣铙奏出庄严乐章。

十匹雄健骏马牵引着一乘巍峨华贵的象辂缓缓行来。

辂亭红柱巍然,槅扇屏风皆以抹金铜鈒花叶片装钉,在日光下流转着沉稳内敛的光泽。

辂顶圆盘之上,承托着逾二尺的抹金铜宝珠顶,三层红髹天轮轮廓分明,雕木贴金耀叶板与衬板层层相间,环绕如璧。

及至长亭前,象辂稳稳停驻。侍从放下踏跺,掀开帘帷。

林琰身着黑金五爪团龙方补道袍,腰束玉革带,头戴翼善冠,从容步下辂车。

年仅二十一二的郡王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虽在青春,却自有一段沉静威仪。

“下官等恭迎千岁!”以漕运总督为首,大小官员三十余人齐行揖礼。

林琰略抬了抬手:“诸位同僚免礼。孤奉旨办差,不必如此多礼。”

漕运总督躬身道:“郡王一路劳顿,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行辕,请郡王移步歇息。”

此时,早一步抵达金陵的王府长史路怀瑾已从仪仗队中策马而出,在林琰身旁低语数句。

林琰点头,对众官员道:“有劳各位安排。怀瑾,你先护送王妃、县主、侧妃及公子前往行邸安顿。”

路怀瑾领命,自去仪仗后方的车驾处安排。

只见三辆翟车缓缓驶出,薛宝钗、林黛玉、楚容卿各在侍女搀扶下稍作露面,便由路怀瑾引着,在一队侍卫护送下往城中而去。

林琰目送家眷车驾远去,方转身对众官员道:“诸位同僚且先回衙理事,待孤办完公务,再与诸位相聚。”

言罢翻身上马,对身旁的锦衣军千户裴轮道:“走,去甄府。”

裴轮本只是锦衣亲军中一名小旗,一年前因办事机警、武艺不俗被林琰看中,屡次提拔,直至如今的正五品千户,掌一部精锐,对林琰忠心不二。

郡王仪仗穿城而过,引得金陵百姓纷纷驻足围观。

但见旗帜如林,甲胄鲜明,鼓乐齐鸣,天家威仪非同凡响。队伍所过之处,百姓皆屏息静气。

行至城南,裴轮策马上前,指着前方一片连绵屋宇:“王爷,前面便是甄家了。”

林琰抬头望去,心中暗叹:这宅邸占地之广,竟比自家在京城的郡王府还要大上三分。

围墙蜿蜒,朱门高墙,飞檐斗拱,虽已显陈旧,仍可见当年接驾时的气象。

说话间,仪仗已至朱红大门前。裴轮一声令下,八百锦衣军迅速散开,十步一岗,将甄府围得水泄不通。

甄府门房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战战兢兢上前行礼。

林琰从袖中取出明黄卷轴:“圣旨到,速让甄家上下前来接旨!”

门子连滚爬爬奔入府中通报。约莫一刻钟后,甄府男丁陆陆续续从各院走出,在庭院中跪了一地。林琰端坐马上,静候不语。

裴轮见甄家人还在不断出来,低声道:“王爷,这么等下去不知要到何时。不如让弟兄们进去……”

林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陛下有旨查抄甄家,甄家已是可怜,何必再行逼迫。这些弟兄都是粗人,万一冲撞了女眷,也是不妥。”

裴轮素知林琰仁善,躬身称是。

又过了半个时辰,甄家上下三百余口方齐聚前院。

林琰这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甄家历任江南,世受国恩,然不思报效,反亏空国财,辜负朕恩,有忝祖德。

着革去甄家所有官职爵位,抄没家产,甄世衡等一干人犯押解进京候审。钦此!”

圣旨宣罢,院中顿时哭嚎一片。甄家大老爷甄世衡瘫倒在地,面如死灰。林琰朝裴轮点了点头,裴轮当即率锦衣亲军鱼贯而入,开始了抄家事宜。

林琰被请入正厅上座,自有侍卫奉上香茶。他慢慢品着茶,看着厅外锦衣军忙碌的身影,神色安然。

这一忙便是大半天。申时左右,裴轮匆匆走进厅中,面色凝重。“王爷,”他压低声音,“在内宅查出御用衣裙及禁用之物若干,已封存待查。

另……抄出现银四十三万六千二百五十三两,金子三万两,其余珍宝古玩正在清点。”

林琰手中茶盏微微一顿,看向跪在厅下的甄世衡:“甄织造,这些御用之物,可是当年接驾时所备?”

甄世衡连连叩头:“回王爷,正是先帝南巡时赏赐及备用的物件,罪臣一直妥为保管,绝不敢僭越使用……”

“此事孤自会禀明皇上。”林琰摆了摆手,对裴轮道,“继续清点。”

裴轮领命而去。又过了一个时辰,他再度返回,这次脸上却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爷,”裴轮的声音有些发颤,“刚才弟兄们在后花园假山中发现一处夹墙,里面……里面另有乾坤。”

林琰挑眉:“哦?”

“夹墙内藏白银二百八十万两,黄金五万两,另有珠宝字画无数。”

裴轮深吸一口气,“加上先前查抄的,甄家总资产……应有三百八十万两之巨。”

厅中一片死寂。甄世衡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只闻其粗重绝望的喘息。

林琰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磕出一声清响,在这死寂中格外惊心。

他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中那点初闻巨款时的讶异已淬成一片冰冷的怒焰。

他站起身,走到甄世衡面前,俯视着这位昔日风光无限的江宁织造。

“三百八十万两?”林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甄织造,好手段啊。”

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森然寒意:“西北军士因饷银不继,已有哗变之兆;

山东河工因款项被贪,今春恐有溃堤之患。这三百八十万两,能养多少兵,能修多少堤,能活多少百姓?”

甄世衡面无人色,以头抢地:“王爷……王爷饶命!罪臣……罪臣愿献出所有,只求……”

“求什么?”林琰直起身,语气转厉,“求孤徇私枉法,替你隐瞒这滔天罪证?

甄世衡,你辜负皇恩,蛀空国帑时,可想过今日!”

他转身,对裴轮及厅中所有锦衣军朗声道:“夹墙所出二百八十万两白银、五万两黄金,乃甄世衡历年贪墨、勾结盐商、侵吞织造款项的铁证!此等巨蠹,不严惩何以正朝纲?”

“裴轮!”

“末将在!”

“将夹墙所藏全部财物,单独、详细登记造册,与先前所抄四十三万两区分明白。”

林琰从怀中取出一本空白的锦衣军专用暗纹册簿,递给裴轮,“由你亲自执笔记录夹墙赃银细目,不得有丝毫差错。

记录完毕,火漆封存,直送御前。至于那先抄出的四十三万两……另册登记即可。”

裴轮双手接过册簿:“末将领命!必详实记录,绝无遗漏!”

林琰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甄世衡,语气冰冷:“拖下去,好生看管,莫让他死了。”

待兵士将烂泥般的甄世衡拖走,林琰神色才稍霁,对裴轮道:“此番夹墙所得甚巨,你且听孤安排。

取七十万两白银分与此番出力的八百弟兄及将领,务必公允。”

“其余的一百一十万两,你亲自押送回京,面呈皇上,只说是甄家暗中贿赂江南官员的赃银,被弟兄们搜查时发现——至于具体数额,不必多言。”

裴轮心中一凛,当即跪倒:“王爷体恤,属下明白!余银之事,属下知道该如何奏报!”

林琰扶起他:“记住,此事你知我知。”

“属下以性命担保!”裴轮郑重道。他这条命、这个前程都是王爷给的,自然知道轻重。

处理完前院公务,林琰信步走向内宅。穿过垂花门,只见庭中女眷们惊恐未定,低泣不止。

那位被搀扶的甄老太太,见到林琰前来,以为要大祸临头,挣扎着又要下跪。

林琰快步上前,虚扶一下,语气和缓了许多:“老太太不必多礼,快请起。”

甄老太太老泪纵横:“王爷,甄家罪有应得,只求……只求王爷开恩,饶过这些无知妇孺……”

“老太太误会了。”林琰温言道,声音足以让院内女眷都听清,“小王此来,并非问罪。

方才在前厅,已严斥甄世衡贪墨之罪。然国有国法,其罪自当其身。

诸位内眷,深居简出,何知外事?皇上圣明仁德,小王回京后,自会据实奏陈,必不使无辜牵连过甚。”

他略顿,看众人情绪稍定,才继续道:“况且,说来也是亲旧。小王之外祖母,乃京城荣国府史老太君。

听闻昔年甄家老姑太太嫁入京中,与贾、史两家皆是通家之好。论起来,我们竟是老亲了。”

此言一出,院内女眷皆抬头望来,眼中惊惧稍去,多了几分惊愕与希冀。

甄老太太更是激动:“王爷……王爷竟是史老太君的外孙?这……这真是……”

“正是。”林琰点头,“有这层关系在,小王虽奉皇命不得不公事公办,但于心岂能无愧?

老太太放心,今日查抄,一应事宜皆按律而行,女眷居所,我已严令兵丁不得惊扰。

待甄世衡等押解进京后,小王回京面圣,必当寻机将甄家内眷实不知情、且祖上曾有功劳等情,一一禀明,竭力转圜,力求保全。”

他再次取出那五千两会票,塞入甄老太太手中:“这些银两,老太太务必收下,暂度难关。

权当是世交晚辈一点心意,切勿推辞。日后若有难处,也可设法递信至荣国府,外祖母念旧,或能照拂一二。”

甄老太太与一众女眷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纷纷跪倒泣谢。先前灭顶的绝望,此刻终于透进一丝微光。

甄老太太颤声道:“王爷高义,甄家没齿难忘!老身……老身无以为报。”

她唤来一个体格健壮的汉子,“这包勇一身本事,忠心耿耿,留在甄家已是埋没,恳请王爷收用,随侍左右,略尽犬马之劳,也算我甄家报答王爷恩情于万一。”

林琰见那汉子果然相貌忠厚,体格健壮,便点头应允。包勇感激涕零,重重磕头,誓死效忠。

浮财皆已理清。然甄家盘踞江南数代,根基深厚,所积产业何止金银。

其名下位于江宁、扬州、苏州等膏腴之地的宅邸、园林共二十七处,上等水田四十万亩,城中繁华地段的商铺、客栈、货栈更是不下百家,连同无数古董、字画、家具陈设,皆为难以移动之重产。

前院喧嚣渐止,书房门窗紧闭,角落冰鉴散着丝丝凉气,却驱不散夏日午后的闷热,与此刻萦绕在三人心头的重重思虑。

林琰于案后坐定,展开一份誊抄详尽的产业清单,对坐在一旁的薛宝钗与侍立在侧的岑远道:“甄家这盘根错节的产业,如何处置,倒要好好议一议。”

薛宝钗为林琰斟了茶,眸光扫过清单,温声道:“王爷可是有了成算?数目这般大,全数入官变卖,动静不小。

依妾身浅见,其中有些临着漕运、官道的上好水田,以及几处码头左近的旺铺栈房,最是紧要。

若落入不相干或别有心肠的人手里,将来怕是不美。”

林琰执盏,看着氤氲热气,缓声道:“王妃所虑极是。该是我们的,还是得握在自己手里才安稳。

江南地面,你薛家根基深,人面广,行事便宜。

至于姑苏林家,虽出了五服,但终究是自家人,族中亦有精明可靠的子弟。这等‘好事’,肥水不流外人田。”

岑远立刻领会,低声道:“属下明白。金陵这边,会安排妥当的买主,必是家世清白、与王府明面上素无瓜葛的商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