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六月十二,荣国府。
荣庆堂内药气与沉水香交织,往日喧嚣早已散去,只余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贾母自入夏以来,病势便如风中残烛,几度危急,又几度被宫中赐下的珍药吊住了一口气。
这几日,竟是水米难进,昏睡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
阖府上下,从贾政、王夫人到底下有头脸的管事娘子,都悄悄备下了素服,只等那最后一刻。
十三日午后,日头西斜,光影透过茜纱窗,在室内投下昏黄模糊的斑块。
一直昏睡的贾母忽然动了动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咕哝。
守在榻前的鸳鸯最先察觉,心头一紧,连忙俯身轻唤:“老太太?”
贾母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曾经洞察世事、慈爱睿智的眼睛,此刻虽有些浑浊,却难得地透出几分清明。
她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榻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泪眼婆娑的王夫人、邢夫人,强忍悲戚的贾政、贾琏,还有紧紧攥着帕子、脸色苍白的王熙凤。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贾宝玉和薛宝琴身上。
宝玉早已哭得双目红肿,此刻见祖母醒来,忙扑到榻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哽咽难言。
贾母看着这个她最疼爱的孙儿,嘴角费力地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微弱却清晰:“我的儿……你……你要争气才好!”
短短几字,似有千钧重量,含着无尽的期盼与未尽的嘱托。
宝玉闻言,心如刀绞,只能拼命点头,泪水滚落,打湿了锦被。
贾母的目光又移向宝玉身旁的薛宝琴。宝琴亦双眼含泪,紧紧挨着宝玉。
贾母看着她,缓缓道:“宝琴……好孩子……看顾着他些……”
宝琴用力点头:“老祖宗放心,孙媳记下了。”
接着,贾母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停在了默默垂首立在王夫人身后的贾兰身上。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间已脱了稚气,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
贾母看着他,眼中流露出怜惜与欣慰,轻声道:“兰儿……你母亲……是要孝顺的……将来你成了人,也叫你母亲……风光风光……”
她惦记着守寡多年、含辛茹苦的李纨,将最后一点对孙辈的牵挂,系在了这母子二人身上。
贾兰眼圈一红,跪下磕头:“曾孙谨记老祖宗教诲!”
最后,贾母的目光落在了站在稍远处的王熙凤身上。
凤姐今日卸了钗环,脂粉不施,憔悴之色难掩往日的精明厉害。
贾母看着她,眼神复杂,有疼惜,有无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的儿……你是太聪明了……将来……修修福罢……”
这话如一根细针,轻轻刺入王熙凤的心底。
她浑身一颤,想起往日机关算尽,争强好胜,种种过往涌上心头,一时间悲从中来,再也抑制不住,伏在贾母榻边低低啜泣起来。
交代完这些,贾母似乎耗尽了力气,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强撑着,用尽最后的清明,环顾着满堂儿孙,声音飘忽如缕:“我在这府里……六十年了……该享的福,都享了……儿孙也算孝顺……死了……也无憾了……”
话音落下,她脸上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呼吸却急促起来,牙关渐渐咬紧。
众人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低低地响成一片。
贾母喉间“咯”地响动了一下,眼皮颤动,最后努力睁大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望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紧绷的肌肉忽地一松,竟缓缓绽开一个极淡、极安详的笑容。
随即,气息断绝,手也无力地垂下。
荣恭太妃史氏,享年八十三岁,于建武四年六月十三日申时三刻,在荣庆堂寿终正寝。
“老太太!” “老祖宗!” 满室顿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人群中的贾珍、贾蓉父子,在贾母断气那一刻,如遭雷击,竟不约而同地扑到榻前,一左一右趴在贾母尚有余温的身上,放声嚎啕。
贾珍哭得捶胸顿足,涕泗横流:“老祖宗!您怎么就走了!您这一走,可叫我们怎么好!这府里……这天……要塌了啊!”
贾蓉更是紧紧攥着贾母的衣袖,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哭喊中满是真切的恐慌:“老祖宗!老祖宗!您醒醒!孙儿怕啊!”
那哭声里,孝心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是一种赖以攀附的大树轰然倒塌后,猢狲们无所依凭的本能战栗。
往日靠着这棵大树勉强维持的体面与安宁,此刻随着贾母的呼吸一同断绝,只留下无边无际的空茫与寒意,攫住了他们的心肺。
站在人群靠后位置的长公主林黛玉,自贾母开始交代后事时,便已浑身冰凉,摇摇欲坠。
此刻亲眼见外祖母咽气,那慈祥带笑的面容定格,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喉间腥甜上涌,未及出声,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公主!” “殿下!” 紫鹃和雪雁一直紧挨着她,见状魂飞魄散,急忙抢上前一左一右扶住。
只见黛玉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已然晕厥过去。荣庆堂内顿时更添慌乱,贾政强忍悲痛,急令快去请太医。
养心殿。
当荣国府的丧报连同长公主惊厥的消息一并传入宫中时,天色已近黄昏。林琰正在批阅奏章,闻报手猛地一颤,朱笔在折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红痕。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将骤然涌上眼眶的酸热狠狠逼了回去。外祖母……终究是走了。
那个在他和妹妹幼年失怙、备受凝视时,给予他们最多温暖与庇护的老人。
皇后薛宝钗就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握住林琰微微发抖的手,自己却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低声道:“陛下节哀……老太太高寿善终,是喜丧……公主那边,太医已赶去了……”
林琰沉默片刻,睁开眼时,已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痛色挥之不去。
他站起身,沉声道:“召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大理寺卿,即刻至乾清门议事。”
乾清门外,灯火通明。一众重臣听闻荣恭太妃薨逝,皆知事关天子家事国礼,不敢怠慢,匆匆赶来。
林琰看着阶下众臣,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执拗:“荣恭太妃于朕有抚育之恩,今慈驾仙逝,朕心悲恸难抑。
依礼,外祖母之丧,朕当服小功五月。然追思深恩,常怀戚戚,朕意,欲为太妃服齐衰,辍朝五日,以尽哀思,诸卿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阶下众臣无不悚然变色,面面相觑。
服齐衰乃是为期一年的重丧,通常为祖父母、伯叔父母等所服;
天子此举,是公然要将外祖母提至与祖母同等的服纪,乃极大的礼制逾越。
首辅兼礼部尚书付世贤即刻出列,撩袍跪倒,语气沉痛而坚定:“陛下仁孝之心,天地可鉴,臣等感同身受。
然《仪礼》、《开元礼》乃至《大明集礼》皆有定制,服纪关乎天地伦常、国家纲纪,一丝不可错乱。
陛下若为外祖母服齐衰,是将私恩置于公义之上,非惟礼法所不容,亦恐开后世僭越之端,致礼崩乐坏。
伏请陛下慎思,收回成命,仍依古礼!”
紧接着,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等重臣亦纷纷出列,跪地附议,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核心无非是“天子乃万民表率,不可因私情而乱国礼。”
林琰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了工部左侍郎、承恩侯贾政身上。
贾政自听闻皇帝提议,便已汗透重衣,面色惨白。
此刻见皇帝目光看来,他知不能再避,出列后“扑通”一声重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与恐惧而颤抖,却异常清晰:
“陛下!臣……臣政,冒死进言!陛下对先妣拳拳孝心,臣为人子,感激涕零,五内俱焚!
然……然礼者,天地之序,人伦之纲。陛下乃天下共主,万民瞻仰。若因私恩而加隆服制,虽出至孝,却恐伤圣德,有亏礼法大义。
臣母……臣母若在天有灵,亦必不愿见陛下因她之故,而受天下士林非议,损及圣君清名!
伏乞陛下……仍遵祖宗礼法,服小功之制,则孝道、礼法两全,臣母亦能心安九泉!”
贾政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伏地不起。他这番话,既以臣子身份谏君,又以孝子兼舅父的身份恳求,情理兼备,分量极重。
阶下顿时一片寂静,只闻贾政压抑的哽咽。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
林琰闭上了眼睛。他何尝不知此议行不通?方才那一刻的冲动,不过是内心深处那点孺慕之情的不甘宣泄。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那抹深处的痛色被更深沉的疲惫与理智压下。
他微微抬手,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静,却更显低沉:“诸卿……暨承恩侯所言,皆老成谋国,深合礼义。
是朕哀思过切,几忘根本。便依礼制,朕服小功五月,辍朝三日。
然太妃慈德彰着,抚养朕与长公主有功于国,身后哀荣,不可不隆。着有司,拟加谥典仪上奏。”
“陛下圣明!” 众臣,包括仍伏在地的贾政,齐声高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长春宫里药气未散,混着若有若无的檀灰味儿。黛玉躺在锦帐中,眼睛肿得桃儿一般,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湿透的帕子。
她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外祖母最后的光景:老太太躺在那里,气息微弱,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到了她这里,却只是极短暂地停了一停,便合上了眼,再没睁开,也……没同她说一句话。
紫鹃端了燕窝粥来,轻轻唤了声“殿下”。黛玉只是摇头,泪又滚下来,哑着嗓子低喃:“外祖母……最后都不肯看我,不与我说话,定是嫌我累她操心,嫌我总这般不中用……”
正说着,外头太监一声不高不低的“陛下驾到”,帘子便被掀开。
林琰穿着素色常服快步进来,带进一阵初冬的凉意。他挥手免了宫人礼节,径直走到榻边。
黛玉见他来了,挣扎着想坐起,被他轻轻按住肩膀。“躺着,别动。”
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妹妹那只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发觉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哥哥……”黛玉一开口,便泣不成声。林琰没急着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由她哭了一会儿。
殿内静得很,只有自鸣钟滴答,和黛玉极力压抑却仍泄出的抽噎。
过了好一阵,等她气息稍平,他才从紫鹃手里接过温热的帕子,亲手替她拭去满脸泪痕,动作仔细又轻缓。
“朕知道,你心里难过,更疑惑外祖母为何最后不与你说句话。”
林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兄长安抚妹妹时特有的温沉,“朕方才问过太医,也问了当时在跟前伺候的鸳鸯。
太医说,老人家最后一点精神气,是用来看她最记挂的人,看过了,心安了,才能走得无牵无挂。她看你那一眼,虽短,却是把你看进心里带走了的。”
黛玉抬起泪眼望他。林琰继续道:“她不是不想同你说话,是怕一开口,你更舍不下,她自己也舍不下。
她最疼你,临了临了,唯一怕的就是你为她伤了根本。你这般不吃不喝地糟践自己,岂不是正违了她的心意?”
他从紫鹃手中接过那碗一直温着的燕窝粥,试了试温度,递给黛玉:“听话,多少用一些。
外祖母盼着的,是咱们都好好的。你好了,她在天上看着,才欢喜。”
黛玉望着哥哥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眼神,又想起外祖母平日总念叨“玉儿你要放宽心”,终于勉强接过碗,小口啜了一点。林琰就这么看着她用了小半碗,神色才略略松弛。
待黛玉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均匀,林琰又细细嘱咐了紫鹃雪雁一番,方起身离去。
走到殿门外,他脸上的温和收敛起来,对随侍的伍尽忠低声道:“去查查,荣国府那边,尤其是贾赦,近来都在做些什么。顺便,宁府那边,也留意着。”
荣国府里,白幡飘扬,哀乐阵阵。灵堂庄严肃穆,往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林琰虽未亲临,但亲笔为贾母题写挽联“懿德长昭”,宫中赏赐奠仪极为丰厚,并派内廷总管太监小沈子代为致祭,荣耀已极。
经礼部初拟、内阁复议,林琰最终钦定,为贾母上谥号为“孝慈温淑端诚荣恭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