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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养心殿暖阁议安置,鸭绿江畔堡颁新章

话说那日,山海关上,天色铅灰,第一雄关默然矗立,威压四方。

垛口后,头戴朱漆勇字盔、着短款布面甲的兵士身影绰绰,肩上簧轮铳并雪亮刺刀,于晦暗天光里泛着森森寒意。

关外数里,缓坡背风处,扎着正蓝旗南迁的连营。人马虽众,却无往日喧嚣,只一片死寂压抑。

士卒围着篝火,脸上惊惶疲惫,眼风却不住瞟向关前那南朝军阵——铳刺如林,肃杀之气迫人眉睫。一面旧正蓝旗大纛,在寒风里蔫蔫地垂着。

关前空地上,篝火噼啪。史骁翎与牛继宗并肩立着,俱是亮银錾金凤翅盔,齐腰鱼鳞甲,内衬织金过肩蟒贴里,手按雁翎刀,神色凛然。

身后亲兵雁翅排开,手中持刺刀簧轮铳,目光灼灼,气象精悍。

蹄声得得,数十骑自北而来。当先一骑,正是肃王佟豪哥。

他卸了亲王盔缨,只着寻常蓝布面甲,面色青白,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燃着孤注之火。

至十步外,他勒马落地,独自上前,单手抚胸,微微躬身,用汉话沉声道:“见过牛总兵、史总兵!水国罪臣佟豪哥,率正蓝旗余部,弃暗投明,恳请归顺大朝天子!”

史骁翎面色平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过其后那些强撑体面却难掩落魄的将领,及那面旧纛,方微微颔首,声音清稳:“肃王不必多礼。

本将奉旨巡边,与牛总兵在此。王爷迷途知返,陛下闻之,想必欣慰。”

牛继宗脸色却严肃,瓮声道:“肃王事先未曾通报,率部南来,意欲何为?

山海关重地,不容有失。你部兵马,需即刻列明人数、军械、马匹,不得隐匿!”

佟豪哥身后一将面露怒色,却被他抬手止住。

佟豪哥面色更沉,自怀中取出一卷火漆文书,双手捧上:“此乃正蓝旗丁口、甲仗、马匹清册,绝无隐瞒。

现有马甲六千三百,包衣阿哈、余丁并家眷合计三万余口,战马一万八千七百匹,盔甲弓箭等,皆在册中。”

他顿了一顿,迎着牛继宗审视目光,续道:“佟尔衮倒行逆施,陷八旗于绝地,更与天朝为敌,非水国之福。

豪哥愿奉陛下为正朔,率部归附,只求陛下主持公道,助我拨乱反正,重定国本,永为大朝藩属。”

史骁翎与牛继宗交换一个眼色。史骁翎接过清册,并不即看,只道:“王爷诚意,我等已知。然此等大事,非臣下可决,需即刻奏报圣裁。”

牛继宗接口,语气稍缓,却仍强硬:“陛下旨意未达前,为安靖计,需委屈王爷及所部,暂驻关外东北三十里‘黑山台’草场。

该处有水,可扎营。粮秣按日供给,须至指定地点领取,不得擅近关隘。所有军械马匹,造册点验封存,非允勿动。

王爷及主要将领,可携少数亲随入关暂居驿馆,以示诚意。如何?”

佟豪哥腮边肌肉微一抽动,身后传来几声压抑吸气。此条件堪称苛刻。但他深知,己无讨价余地。

南朝警惕乃必然,此或是看在他亲王身份及整旗来投份上,给出的稳妥处置。

他闭目深吸一气,再睁眼时,只余一片决然平静:“便依牛总兵所言。罪臣佟豪哥,及所部将士,谨遵上国安排。”

“好!”牛继宗点头,脸色稍霁,“王爷爽快。既如此,请即刻下令整队移营‘黑山台’。本将派员随行指引安顿,并点验军资。”

史骁翎方将清册递与身旁书记官,对佟豪哥道:“王爷以苍生为念,陛下必能体察。

关内已备酒食,为王爷及诸位洗尘。稍歇后,还需王爷亲书奏本,详陈情由,我等当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

佟豪哥拱手:“有劳牛总兵、史总兵。”

是夜,山海关总兵府书房,灯火通明。史骁翎与牛继宗对坐,面前摊着清册副本并点验汇报。

“人数马匹大致对得上,军械虽旧,倒齐全。”牛继宗摸着短髯沉吟,“他们见了咱们儿郎阵仗,怕更添惧意。”

史骁翎正于特制加急奏事笺上疾书,闻言笔尖微顿:“佟尔衮手段酷烈,借机发难,有两黄旗与太后支持,佟豪哥留盛京,确有性命之忧。他此举,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

“只是他所图非小,”牛继宗接过话头,目光似透窗外,“非求安身,是要借我朝之力杀回去。即便我朝不出大军,只支持些兵器甲仗,恐也……”

“正因所图非小,眼下才更可信。”

史骁翎写完搁笔,吹干墨迹,“他要的是我朝助他复位,达目的前,必竭力表忠。关键,在于陛下如何权衡驾驭。”

他将“输出些‘规矩’”几字咽回,有些话,写在密奏里更稳当。

他将奏章封入漆盒,盖印,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星夜兼程,直送京城,面呈陛下!沿途任何关卡不得延误!”

“是!”亲兵立正应道,双手接过漆盒,转身快步而去。

史骁翎走至窗前,推开一线,寒风立时灌入。

他望向关外东北那片夜色旷野。点点篝火依稀,是正移营、前途未卜的正蓝旗残部。

“是奇兵,也可能是祸患。”牛继宗也走过来,并肩而立,“就看皇爷,是想养着当藩篱,还是……”他顿住,后半句未说。

史骁翎未接话,只默默望着那遥远明灭的火光。

关外风更紧了,卷着雪粒扑打窗棂,沙沙作响。一切皆悬于那疾驰向南的加急快马,悬于养心殿御案前,那位年轻皇帝的决断。

且说养心殿西暖阁,鎏金铜炉里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一室争论寒意。

林琰坐于御案后,着紫色十二章纹四色云纹常服,手边茶盏已凉透。他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几位重臣。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须发皆白,声若洪钟,指关节叩着山海关加急抄件:“陛下!佟豪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名为归顺,实为借刀!

我朝旱灾方稳,正宜积蓄国力,岂可为他做嫁衣,卷入水国内讧?

此例一开,漠北、西域效仿,何以应对?依老臣见,当严令山海关紧闭,只许其部分老弱妇孺安置,余者遣散!”

户部尚书史鼐皱眉接口,语带算计:“首辅所言固是老成,然数万丁口,每日人吃马嚼,粮秣供给非小数。山海关储粮虽丰,岂能长久供养孤军?

若全数收纳分散,安置监管,户部今年预算已捉襟见肘……依臣浅见,不若仿前朝旧例,允其头领率精锐‘内附’,赐闲散爵禄,余者青壮编入边军为选锋,岂不两便?”

“史尚书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面色严肃,出列沉声道,“佟豪哥身为东虏宗王,临阵携众投敌,乃不忠不义!

我天朝上国,礼义之邦,岂可公然收纳叛臣?更遑论助其复国!

此非但无益,反令天下忠义齿冷。依臣见,当严辞斥责,驱离边境,令其自生自灭!”

几位阁臣低声议论,或附议警惕,或认“废物利用”更实际,亦有清流御史支持“大义”之说。

林琰一直沉默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一枚温润羊脂玉扳指。

待争论稍歇,他抬眼看向一直未言的新晋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

“贾御史今日为何一言不发?”

贾雨村年约六旬,清瘦矍铄,闻言缓缓抚须,声音平稳:“陛下,老臣以为,诸公所言各有道理,然皆着眼于‘拒’或‘用’之利弊。却少有人问,此事于我朝‘大势’,有何关联?”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汇集,方继续道:“佟尔衮借机清洗,手段酷烈,已失东虏部分人心。

佟豪哥率整旗来投,震动必不止正蓝一旗。东虏八旗,非铁板一块。此乃其内部裂痕凸显之兆。

我朝新军之利,山海关前,佟豪哥部众亲眼所见。此等威慑,远胜千言。

他们带来者,不仅是数万人口兵马,更是东虏军心浮动消息,及……一个可能、从内部扰动东虏的楔子。”

“然则,如何处置这‘楔子’,分寸极难拿捏。如首辅所言,养虎贻患,不可不防。

如史尚书所言,消耗钱粮,亦是负担。如戴总宪所言,道义有亏,名声有损。”

贾雨村看向林琰,声更缓,“老臣愚见,关键不在‘收’或‘拒’,而在‘如何收’,‘收来何用’。

陛下励精图治,志当不止山海关一隅。佟豪哥所求,无非权势复归。

我朝或可借此契机,不止得一部附庸,更可……徐徐图之,播撒些‘新规矩’。

纵使眼下不能犁庭扫穴,亦可令其内部从此多事。此为长久之策。”

贾雨村言罢,退回班列。

暖阁内静了一瞬,随即吏部尚书路怀瑾便出列躬身,声音清朗:“贾右宪老成谋国,此议甚妙!先行册封以示羁縻,再图长远以固根本,正合朝廷体统与谋略。”

户部尚书史鼐紧接着接口,脸上算计之色仍在,语气却已转向支持:“路尚书所言极是。若单是消耗钱粮供养数万之众,确非长久之计。

然若以‘可汗’虚名相授,既安其心,又可借此名分逐步厘定贡赋、厘清部众,日后或可编户齐民,化整为零,甚至得其马匹、丁壮之利。

长远看,或反有盈余。此策深谋远虑,臣附议。”

兵部尚书林晏枢亦出列,沉稳道:“贾御史、路尚书、史尚书所言,深合兵部考量。

佟豪哥及其部众,安置得当便是一道藩篱,一支可用之奇兵;处置不当,则为肘腋之患。

先行册封以定其名分,再设专务司徐徐图之,正可将主动权操之于我。臣附议。”

工部左侍郎贾政见几位部堂重臣目光微触,皆是了然——此事他们早有共识,此刻不过依计而行。

他亦出列奏道:“臣附议。郑尚书多病告假,工部事务暂由臣代为主持。

辽东及朝鲜北境屯垦事涉工部,若羁縻得当,边境靖安,于工程营造、移民安置皆有裨益。此策老成稳妥。”

见几位部堂重臣相继定调,且理由从礼法、财用、兵事乃至实务皆阐述分明,其余阁臣并科道言官中虽仍有如戴彭梓者面有不豫,却也不好再强硬反对。

更多官员则审时度势,纷纷出言附议,称颂陛下圣明、诸公谋划周详。

暖阁内的气氛,悄然从激烈争论转向了同声共气。

林琰一直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目光深邃。

直到议论声渐息,众臣目光皆汇聚于己身,他才抬起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为这场早有定计的朝议定下最终基调。

“贾御史所言甚是。”林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决断,“佟豪哥,要收。非但要收,还要收得‘漂亮’。

既已来投,朕便先予其名分,以安其心,亦彰我朝气度。”

“传朕旨意,先行册封佟豪哥为‘大楚水国可汗’,赐印信、袍服。

此事关乎国体仪轨,着吏部尚书路怀瑾会同礼部尚书付世贤,详拟册封礼制、文书,务求隆重得体,三日内将章程呈报于朕。”

“至于如何安置其部众、如何‘借力’、如何更易规矩等一应具体细节及后续方略,”林琰看向兵部尚书林晏枢,“由林尚书领衔,会同兵部、户部及锦衣亲军相关官员,成立专务司,仔细议定条陈,亦于三日后一并上奏。”

“陛下圣明!”林晏枢、路怀瑾等人躬身领命。

付世贤听得先行册封,眉头微动,但见皇帝将具体仪轨交自己与吏部,显是重视礼法章程,且后续实权操于林晏枢等人之手,便也按下心思,拱手称是。

史鼐盘算专务司预算及可能从水国获取长期利益,脸色稍霁。戴彭梓嘴唇微动,想再争“大义”,但见皇帝心意已决,且贾雨村之论将此事拔高至“大势”层面,只得默然一揖。

林琰摆手:“今日便议到此。拟旨发往山海关,依此意行事。

另,传朕口谕,佟豪哥若问起,便说朕已知晓其忠顺之心,朝廷正议安置封赏之策,让其稍安勿躁。”

“臣等遵旨。”

众臣退去,暖阁内骤然安静。炭火噼啪轻响,林琰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

忽想起,今日宝钗在御花园设小聚,黛玉和妙玉都应在了。

不知她们……相处如何?想起黛玉,他冷硬目光不自觉柔和了些。“摆驾,去长公主处。”他吩咐道。

长春宫正殿,灯火温馨。

黛玉已换了家常浅碧色绫袄,外罩月白软缎比甲,卸了钗环,青丝松松挽着,正就灯影翻阅棋谱。

听闻哥哥来了,她放下书卷,迎至门口。

“这么晚了,哥哥怎么过来了?朝议可结束了?”黛玉见他眉宇间带着淡淡倦色,边引他入内边问道,亲手斟了盏温杏仁茶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