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五年夏末,鸭绿江两岸暑气蒸腾,田畴间的粟苗已抽穗灌浆,绿浪翻滚。江水以北,烽火正悄然点燃。
咸镜道庆兴府外三十里,楚军大营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史骁翎一身齐腰鱼鳞甲未卸,指尖重重按在舆图上赫图阿拉那个小点,玄甲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斥候刚刚带回的消息还在帐内余音未绕——佟尔衮的正白旗主力一部,确已向西北老林急进。
“果然动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帐内空气一凝,“传令:全军整备,一个时辰后拔营。按甲字方略,疾趋浑江!”
“得令!”副将领命,转身掀帐而出,带入一股燥热的夜风。
几乎同一时刻,朝鲜王京汉城,景福宫思政殿内,灯火通明。
世子李淏一身戎装,外罩绛纱袍,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数员将领。
咸镜道、平安道的兵马节度使皆在其中,甲胄鲜明。
更引人注目的,是后排几张年轻甚至略显陌生的面孔——去岁与今年才被破格提拔的武官,甲胄簇新,眼神里却有一股压不住的锐气与急切。
“天兵已动。”李淏开口,声音在空旷殿宇中清晰可闻,“父王有命,我朝鲜兵马当全力协同,以彰事大之诚,亦雪先朝之耻!”
“臣等谨遵王命!必竭死力,以报国恩!”应答声轰然响起,那些年轻将领的声音尤为响亮。
李淏看得分明,这几人中,有人的兄长正在天朝国子监读书,有人的家族商船常年往来于仁川与登莱、宁波之间,载去人参、貂皮,运回丝绸、书籍与南洋的香料。
他们的盔甲打磨得比别人更亮,佩剑的剑镡上也新镶了南边来的宝石。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只肃然道:“此番出征,以天朝史总兵为统帅。我咸镜道铁骑,需奋勇当先,令行禁止。
要让天朝看到,我朝鲜子弟,亦有披坚执锐之志,陷阵破敌之勇!”
“是!”众将再次应诺,眼中火焰灼灼。
渤海海面,星月黯淡。
靖海侯郑三槐立于巨舰甲板,猩红披风在带着咸腥气的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接过水师游击的禀报:辽河口空虚,营口防备松懈。
“佟尔衮的精锐,看来是真被赫图阿拉那块肥肉吊住了。”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传令,陆战队拂晓登陆,直插鞍山驿!战船封锁河口,一只舢板也不许放过来!”
“得令!”
陆上,朝鲜北境各处要隘,军令接踵而至。
奋威伯周镇、勇毅伯孙胜、昭信伯陈平麾下的驻防军次第开拔,以屯垦村堡为支点,结成一条向北压迫的沉默防线。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时,史骁翎的八千铁骑已如一道铁流,冲出了咸镜道的最后一道山隘。
抵抗微弱得近乎于无。仓促集结的水国哨卡骑兵,尚未完成冲锋阵列,便被楚军前锋的簧轮铳齐射打散。马蹄如雷,踏过零星倒伏的旗帜和躯体,毫不停留。
“报——前方浑江,敌寨三处,守军约一个牛录,正在集结!”
史骁翎马鞭遥指:“派千余骑兵,绕后焚其粮秣,驱散即可。主力抢渡浑江!”他略一停顿,“朝鲜世子所部到了何处?”
“回大帅,已出庆兴府,落后半日路程,正全力赶来!”
“传令朝鲜世子,渡江后,其部为左翼,沿江扫荡,保障我军侧后。”
“是!”
浑江水急,但浮桥早已备好组件。先锋涉水控住对岸,后续部队迅速架设,大军滚滚而过。
对岸那个牛录的守军,眼见南岸烟尘冲天,侧后粮垛又突然火起,顿时大乱。
楚军千骑横冲直撞而入,箭铳交加,顷刻便将这几百人冲得七零八落。
史骁翎未多看一眼溃兵,鱼鳞齐腰甲反射着冷冽的天光:“全军听令,目标抚顺,全速前进!”
铁骑向北,卷起漫天尘土。沿途堡寨望风披靡,偶有据守的,在楚军凶猛的铳炮与及时包抄侧翼的朝鲜骑兵合击下,也迅速崩塌。
朝鲜骑兵动作迅猛,清剿残敌时毫不留情,显然憋着一股气,更似急于证明什么。
消息像野火般烧过辽东平原。
当史骁翎的大纛出现在抚顺城下时,城头守将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南边?朝鲜?如此精锐的天朝大军,何以神兵天降?
城墙不算高厚,守军更是稀少。面对城外森然如林的刺刀,以及被迅速推上前、对准城门的黝黑炮口,绝望开始在守军眼中蔓延。
史骁翎并未立即下令攻击。他只是让大军展开围城,然后派出士兵,用建州语和汉语向城内反复呼喊:
“天兵已至!开门迎降者免死!顽抗不降,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炮口之下,喊话声声叩击着守军本已脆弱的意志。
西边,营口方向。
海雾尚未散尽,郑三槐的陆战队已如鬼魅般完成了登陆,滩头零星的水国哨位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像样的警报。
这些来自浙闽的悍卒,动作快得惊人,迅速向内陆插去,直扑鞍山驿。
等营口守军主力被海面舰队吸引,回过神来,通往盛京的南路咽喉,已然易手。
辽东的战报,雪片般飞进盛京摄政王府。
佟尔衮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案上,笔架应声蹦跳散落:“史骁翎!郑三槐!还有李淏小儿……好,好得很!”
他面前,将领声音发颤:“王爷!抚顺告急,鞍山驿失守,辽河口被南军水师锁死!
宁锦援兵一时难至!赫图阿拉那边,叛逆据险顽抗,苏克萨哈将军急切难下……”
“废物!”佟尔衮怒喝。胸腔里一股滞涩的郁气翻涌。
他精锐尽出扑向赫图阿拉,怎料南朝竟从这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给了他如此狠辣的一刀。
更可恨是朝鲜,那些往日毕恭毕敬的两班,竟敢将兵锋指向他!
“传令苏克萨哈,分兵两千回援盛京!其余人马,给我死死咬住佟豪哥,绝不许他与南军会合!”
他眼中凶光毕露,“盛京,本王亲自守!还有,立刻派人去汉城!质问李倧,他是不是活腻了!
给本王查清楚,到底是哪些狼心狗肺的东西,打开了栅栏!”
抚顺城头的白旗,在围城后的第二日午后,畏缩地升起。
史骁翎准了降,但只令开一侧城门,守军鱼贯而出,解除武装,被集中看管。
他策马入城,登上残缺的城楼,向北望去,盛京方向天地苍茫。
“速报朝廷,抚顺已下。”他沉声道,“通告周镇、孙胜、陈平诸位将军,按计划向北压迫,巩固通道。再,”他顿了顿,“告诉世子,抚顺已克,其部可向北清理萨尔浒一带,保障我军右翼。稳扎稳打,勿贪功冒进。”
“是!”传令兵飞驰而去。
史骁翎手按墙垛,砖石粗糙温热。
钉子已然楔入,接下来,便是看这剧痛,能在这所谓“水国”的躯体内,激起怎样的混乱与崩塌了。
远处,朝鲜骑兵的马队正在城外收拢,尘土飞扬中,那些年轻将领的身影挺得笔直。
养心殿里,冰鉴散着丝丝凉气。
林琰看完了史骁翎的六百里加急,将奏报搁在案上,目光移向壁上巨大的辽东舆图。
从咸镜道到抚顺,一条无形的线已然贯穿。“抚顺一下,盛京便如芒在背。
然佟尔衮根基未散,盛京非旦夕可图。史骁翎悬军深入,利在速决,亦险在久持。”他声音平静,像在自语。
小沈子躬身静候。
“传旨史骁翎、郑三槐、周镇等:抚顺既得,首务在巩固战果,清剿周边,连通海陆。
对盛京,以困扰疲敌为主,不可轻攻坚城。设法与佟豪哥部联络,互为犄角,然需防其诈。”
“再传旨朝鲜国王李倧,嘉奖世子李淏及将士忠勇。
着礼部速议,对朝鲜此番有功将士及……襄助得力的文武官员,议定封赏褒奖章程,报朕核准。”
他的指尖从舆图上的抚顺轻轻划过,落向赫图阿拉,最终点在盛京。
殿外,夏末的雷声自远方滚滚而来,沉闷而压抑,似在应和着辽东大地上骤然拉开的弓弦。
紫禁城的天空依旧湛蓝,只是那风,已带上了山雨欲来的潮意。
长春宫西暖阁内,窗明几净,鎏金小兽口中吐出袅袅苏合香气,细烟徐绕。
临窗暖炕上,黛玉执一柄小巧玳瑁梳,为身前的孝明翁主李淑顺抿着头发。
小姑娘刚沐过发,鸦青云丝散着淡淡花香,身上仍是那套鹅黄软缎绣玉兰的朝鲜小袄裙,坐得端端正正,小手搁在膝上。
入宫这些时日,原先那点怯生生的紧绷已化开了些,眉目间朝鲜王室特有的清秀模样更显了出来。
“顺儿这头发真好,墨锭子似的又黑又亮。”
黛玉手下动作又轻又缓,并未改动她原本发式,只顺着纹路慢慢梳通,口中温言道,“昨儿教你的那几句《千字文》,可还记得?”
“回长公主姑姑,记得的。” 李淑顺声音细细,仍带几分软糯的朝鲜腔调,汉话却已流利了许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背罢,抬起清澈眸子望过来,隐着一丝求肯定的意思。
“一字不差。” 黛玉眼中漾开笑意,从紫鹃捧着的剔红漆盘里拣出两枚缀了米珠的淡粉绢花,式样清简,与她发髻倒相宜,轻轻为她簪上,又拿过靶镜,“瞧瞧,可还喜欢?尚服局今春的新花样。”
李淑顺对镜照了照,腮边透出浅淡红晕,点了点头:“喜欢,谢长公主姑姑。”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通传:“陛下驾到——”
黛玉起身,领着李淑顺并一众宫人迎驾。
林琰大步进来,袍角犹带外头几分燥意,见黛玉牵着小丫头,目光在她那身朝鲜衣裳上略一停,神色仍是温和的。
“臣妹/儿臣淑顺,恭请皇帝陛下圣安。”
“起来罢。” 林琰在榻上主位坐了,朝小姑娘招招手,“顺儿,过来。”
李淑顺先望了黛玉一眼,见姑姑含笑颔首,方迈着小步上前,规规矩矩又行一礼。
林琰虚扶了扶,问道:“在长公主这儿住得可惯?书念得如何了?”
“回陛下,惯的。长公主姑姑待儿臣极好,教儿臣识字念书,还讲古记儿与儿臣听。” 李淑顺答得有条理。
“好,肯学便是好的。”
林琰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片刻,这才转向黛玉,语气松快了些,“才刚与六部堂官议完事,史骁翎同朝鲜世子那边又有捷报来,世子领着部属协防得力,在萨尔浒左近击溃了一股想扰我军侧翼的东虏游骑,斩获颇丰。朝鲜军这次,很是用命,也争气。”
黛玉适时露出欣慰之色:“果真?世子殿下年轻有为,忠勤可嘉,实是朝鲜之福,也是陛下洪福所至。”
说话间,眼风轻轻扫过侍立一侧的金尚宫等人,见她们虽垂首敛目,肩背却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林琰“嗯”了一声,似是随意地对旁边侍立的小沈子道:“朝鲜世子忠勤王事,奋战有功,其妹孝明翁主在宫里也端庄知礼,朕心甚慰。
传旨:赏孝明翁主李淑顺赤金累丝嵌宝项圈一事、官窑甜白釉玉壶春瓶一对、新贡的苏缎十匹、湖笔徽墨各两匣。
身边伺候的朝鲜尚宫、宫女等,各赏宫缎一匹,银二十两,慰其远侍之劳。”
小沈子利落应道:“奴才遵旨。”
金尚宫等人喜出望外,忙不迭跪倒谢恩,那感激涕零的模样,比小翁主更显激动几分。
黛玉亦含笑对李淑顺道:“还不谢过皇上隆恩?你兄长在前头出力,陛下这是念着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