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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困蛟龙夜雨锁盛京,试霜锋轻骑出石门

说完,他踉跄着冲出了殿门,将布尔布泰那一声复杂的、带着颤音的呼唤与满室的狼藉远远抛在了身后。

夜风冰冷刺骨,吹在他被冷汗浸透的中衣上。殿内隐约的人声,此刻在他强迫自家构筑的认知里,已纯然是紧迫的军机商讨了。

哈丰阿见他空手出来,脸色灰败,眼神涣散,鬓发凌乱,衣袍不整,吓得噗通跪倒,大气也不敢喘。

佟尔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冷硬。

“今夜,此处,你未曾来过,我也未曾来过。可明白?”

“奴才明白!奴才今夜一直在王爷书房外值守!”

“回书房。”佟尔衮不再多言,迈步走入沉沉的夜幕。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方才殿内那惊心动魄的一切,被他连同那柄弃置的刀与所有翻腾的疑虑,一并深深埋入心底。

然而,另一种更为具体、也更为粘稠的焦灼,立刻噬咬上来。

那不仅仅是史骁翎在抚顺的钉子、李淏在朝鲜的异动,或者周镇在南面的步步为营。

更让他心头滴血的,是北面赫图阿拉那个始终无法拔除的毒疮——苏克萨哈的“进展迟缓”,每一份奏报都浸透着前线真实的绝望与血腥。

他仿佛能透过沉沉夜色,看到那白山黑水间正上演的、远比盛京朝堂倾轧更为原始残酷的绞杀。

佟豪哥自知兵力远逊,便如同驱赶野兽般,将山林深处那些被称为“野人女真”的生女真部众,以盐铁、许诺乃至刀锋,驱赶上阵。

那些近乎原始的蛮勇,嚎叫着扑向苏克萨哈的营垒,用骨箭、甚至是短矛,进行着不计生死的冲击。

而苏克萨哈,这位他倚重的悍将,回报以同样冷酷的手段:收编或强征来的鄂伦春、索伦猎手,被推到阵前,许以重赏,更以族人性命相胁,反向冲入那片“野人”的狂潮。

那已不是两军对垒,而是血肉磨盘般的消耗。不同部落的嘶吼与惨叫,将山涧染红,双方的精锐则像秃鹫般盘旋,待这些“炮灰”消耗殆尽,才进行短暂而惨烈的搏杀。

尸骸堆积,战线却在泥泞与血泊中僵持,寸步难进。

这等惨烈,岂是一纸“五日必克”的严令所能化解?每一刻的拖延,都在抽走他本已捉襟见肘的兵力与士气。

城外大军压境的窒息感重新包裹了他。史骁翎在抚顺,李淏在萨尔浒,周镇的楚军正步步逼近……唯有这些才是真切的,才是他该当竭尽心力应对的。

夜雨敲打着浑江以北的朝鲜军大营,帐幕在风中簌簌作响。

李淏搁下那两份文书——史骁翎沉稳的手令与汉城灼热的密信——指尖在粗糙的木案上无意识轻叩。烛火将他年轻的侧影投在帐壁上,明灭不定。

父王信中关于妹妹淑顺在神京所受“殊遇”的描摹,字里行间那股按捺不住的期盼,几位重臣析议中“秦晋之好”、“血脉相连”的字眼,像细针般刺进他心里。

这不仅仅是家事。

这是朝鲜在这场浩大棋局中,所能攥住的最重筹码,也是悬在头顶最利的剑。

天朝的恩宠可以顷刻间擢升国格,亦能转瞬收回一切。

他需要证明朝鲜的价值——不只是一个恭顺的藩属,更是一柄能在辽东这盘棋上斩开缺口的利刃。

“世子。”年轻将领掀帐而入,甲叶窸窣,“哨骑报,东虏自开原来的偏师,约两三千,已近石门岭,似欲切断我军与抚顺联络。”

李淏眼神一凝,起身至地图前。石门岭,抚顺与萨尔浒间的咽喉。

史骁翎令他“稳扎稳打”。稳妥之计,自是据守通报。

但稳妥换不来“价值”。他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胜绩,让神京的天子看到朝鲜军的锋锐与忠诚,让汉城的父王与重臣们看到这笔“投资”的实利,也让帐下这些求战心切的咸镜道精骑,有个足以沸腾血脉的出口。

“点齐一千五百精骑,”他声音沉稳,却带着铁石般的决意,“我亲往。你率余部固守大营。记住,驱散即可,勿贪功深入。”

“末将领命!”

望着将领兴奋离去的背影,李淏缓缓吸了口气。他知道这有些行险,逆了史总兵“稳”的基调。

但“价值”需要主动攫取。他要让天朝看到,朝鲜世子不仅能约束部众、清扫侧翼,更能临阵破敌,是一枚值得重押的活棋。

他望向抚顺方向,夜色如墨。“传令,一个时辰后出发。”

几乎与此同时,抚顺城头。

史骁翎听着夜风里东边隐约的躁动,面色静如深潭。

副将来报,朝鲜军一部出营东去。“知道了。”他只应了三个字,目光仍投向北方盛京那片沉沉的黑暗。

李淏的主动,并未出他意料。只要不捅出大娄子,这年轻人的锐气与算计,倒可视作对敌势的一番积极试探。

他心头盘桓的,始终是佟尔衮的下一步。盛京那十万大军是个沉重包袱,佟尔衮非破局不可。

朝鲜军的动向,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一枚开始自行寻位的子。

秋雨在次日凌晨滂沱而下,席卷辽东。道路顷刻泥泞,江河水面眼见着涨了起来。

石门岭山道,泥水横流。李淏的朝鲜精骑,与那支被大雨困住行动迟缓的东虏偏师,猝然在这遮天雨幕中撞见。

厮杀在泥泞与倾盆雨声中爆发,激烈却短促。朝鲜骑兵仗着马快甲利,兼一股锐气,几次冲锋便搅乱了敌阵。

李淏谨记“驱散”之令,见敌军溃入山林,并不深追,只迅速占了隘口,扎下营盘,随即遣出信使,分向史骁翎与自家大营报捷。

雨水冲刷着甲胄上的血污,他立在雨中,望着东虏溃退的方向,心头并无多少兴奋,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清醒:这第一步,算是踏出去了。

接下来,是看神京如何估价这份“捷报”,以及汉城那边,会因此增添多少筹码。

雨幕同样笼罩着盛京。佟尔衮立在王府檐下,脸色较那天色更为阴沉。

大雨拖延援军,碍阻城防。更有一桩急报传来:派往抚顺以东的偏师,在石门岭被朝鲜军击退。

“李淏……”佟尔衮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凶光闪动。

朝鲜人竟敢主动出击,这已是一个再明白不过的讯号——他们不仅下了注,还要亲自下场抢筹码了!

“王爷,”哈丰阿撑伞近前,低声禀道,“吉林乌拉又催发粮草……另有探子冒雨回报,楚军周镇所部前锋,已现于奉集堡左近,距辽阳不过百里了……”

奉集堡!佟尔衮瞳孔骤然一缩。那是辽阳南面的门户!史骁翎布下的钉子还未拔除,南面的压力竟已迫到家门。

“传令辽阳,死守!再催宁锦援军,便是冒雨,也得赶路!”他低吼出声,旋即一阵眩晕袭来,忙扶住了身旁廊柱。

一口郁结之气堵在胸间,闷得他呼吸艰涩。他何尝不知,自己正被一步步拖入消耗的泥淖。

史骁翎便如那最有耐心的猎户,布好了罗网,只待这笼中困兽力竭。

而李淏的主动出击,更像是在这罗网边缘又敲进了一枚楔子。

“赫图阿拉……赫图阿拉!”他猛地转身,眼中血丝密布,“再给苏克萨哈发令!五日!不计代价,必须拿下!否则,军法从事!”

那声音嘶哑,不仅为战局焦虑,更掺着昨夜至今未能宣泄的、噬心的怒火与屈辱,在潇潇雨声中,格外碜人。

而千里之外的神京,紫禁城。

黛玉刚踏入养心殿门槛,一身秋雨的清寒水气便无声漾开。

晴雯悄步上前,替她解下那件微湿的月白披风,转身挂在酸枝木衣架上,理了理衣褶,又无声转向御案。

见皇帝手边君山银针已凉,便轻手撤下,换上一盏汤色清亮的六安瓜片,热气袅袅。再将那碟略零落的梅花酥换作新制的枣泥山药糕,并一盏温着的牛乳羹。

林琰披着外袍,仍立窗前。秋雨敲着琉璃瓦,檐头滴水时断时续。他肩头玄色暗云纹的缎袍,因殿内暖意,只蒙着极淡的潮气。目光望着远处迷蒙雨幕,又似空落落无所依。

女官鸳鸯凝神于御案一侧。面前摊着数份奏报与记事档,一手执笔,一手将新到奏本依紧要、所属衙门分理:军机急报置左前,六部常例置右,通政司转呈的寻常奏事另叠一摞。

不时在那本紫檀封皮日程册上提笔标注,斟酌安排明日几位需面圣大臣——兵部、户部尚书及几位阁老——的觐见次序,务求错落,不使圣躬过劳。

黛玉行至御案旁,目光掠过案头几份新抵的奏报。

最上头一份,恰是郑三槐水师所呈,详陈陆战队于某处滩头试探登陆时,遭遇东虏小股精锐伏击,略有折损,现已退回船上,并附请旨询问下一步行止。

另有一份,则是兵部转呈的、史骁翎与周镇等人几乎每日不断的军情请示与细节奏报,虽皆属分内,然事无巨细,显是步步为营,亦存几分事事留痕、责任分明之意。

她心中了然,哥哥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与案头这盏凉透的茶,其缘由来自何处。

前线大将过于谨慎请示,固然是恪尽职守,却也无形中将千里之外的种种风险与压力,悉数堆叠至御案之上,更兼秋雨连绵,转运艰难,战局似有胶着之态,焉能不令人心焦?

她温言道:“哥哥,雨气侵人,且用了这盏羹罢。”

声气愈发柔和,“方才瞧淑顺时,听紫鹃她们闲话,说起史家表哥用兵向来沉毅,郑提督于海路亦素有胆魄。哥哥既明发谕旨,定了‘相机联络’、‘择机袭扰’的大略,便是授了他们临阵专断之权。细观郑提督奏报,小挫之后即刻稳退,并未慌乱,可见其能;而史表哥等人连日请示,虽显繁琐,究其本心,亦是感念天恩、唯恐行差踏错罢了。

哥哥何妨再发一道切责……不,是切望之谕,明言既委以方面之任,凡‘相机’、‘择机’之事,许其便宜而行,不必一一候旨。倘后续旨意过详,或他们解读有异,反恐其临事踌躇,不敢自专,贻误了瞬息战机。

昔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是不敬,实乃机变瞬息,千里难以遥制。哥哥素日也常念‘用人不疑’四字,庙算既已大定,于这些干才,何妨将缰绳松得再开些?

譬如执筝,弦紧易折,松紧得宜,方能成清音。如今秋雨碍途,粮秣转运艰难,哥哥于此间劳神,恐于前线战事无益,反伤了心神。”

林琰听着,目光自窗外收回,落在妹妹清亮的眸间,又缓缓移向鸳鸯手下那分理得条理井然的奏报,指节在案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殿外恰在此时通传皇后驾到。宝钗扶着宫女的手步入,发间衔珠凤钗纹丝未动,仪态端雅。

她向林琰行礼后,于黛玉身旁站定,柔声道:“臣妾方才在坤宁宫略备了些茶点,请了史、郑、周几位总兵镇守的诰命过来说话。赏了些内造新制的金线秋菊绒花,也听她们叙了些家中子弟安好、田庄收成的话。诸位夫人皆感念天恩,口称夫君在外必当竭忠尽智,以报陛下。臣妾观她们神色宁和,料想后方安稳,不致使将士分心。宴席方散,听闻皇上仍在劳神,特来问安。”

鸳鸯将手中一份冬粮转运的奏本归入“户部-待议”类,此时抬首,声气平和稳重:“殿下与娘娘所言皆是正理。微臣在此整理文书,见各路奏报,于细务筹划各有章法。皇爷日理万机,总揽全局,接见众臣,最是耗神。圣体安康,实是朝廷第一紧要。”

晴雯换妥茶点,便退至灯烛旁垂手侍立,目光安静留意着殿内诸般琐细:茶盏是否需续,烛花是否该剪,炭盆银丝炭是否够暖。她的存在近乎无声,却将一应照拂得妥帖。

林琰听着妹妹恳切劝谏、皇后温言抚慰,目光掠过鸳鸯手下井井有条的案牍,又觉出晴雯在旁那份无声的细致。殿内烛火通明,驱散秋雨阴寒,将众人身影映得暖融融的。

他心中那根因关外战局未明而绷紧的弦,似在这具体而微的关切与周遭井然秩序里,被轻轻抚平了些。缓缓吁出一口气,伸手端起了那盏温热的牛乳羹。

“你们的话,朕明白了。”他沉声道,语气较先前松缓,“前线机宜,朕持其纲要便是。昔年读史,汉武诏问霍去病孙吴兵法,去病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为将之道,贵在因势而变。庙算之外,尤重临机。”

言至此,目光在黛玉面上停留一瞬,又转向宝钗,“皇后抚慰将眷,亦是安定军心之要举。内外相辅,朕心甚慰。”

宝钗微微含笑,温声道:“臣妾不过尽些本分。倒是妹妹方才一番话,引经据典,体贴入微,才是真真为哥哥解忧。”说着,眼波柔和地看向黛玉。

黛玉睫羽微垂,轻轻搁下手中为林琰整理笔搁的玉簪子,低声道:“嫂子过誉了。我不过是……见哥哥连日焦劳,胡乱想起些旧日读的杂书罢了。”

林琰目光缓缓扫过案头清澈茶汤与精致点心,又望了望身旁二人,终是摇了摇头,似叹似慰:“保重之事,朕自有分寸。你们都如此尽心,朕岂能不知?”

雨声依旧潺潺,但养心殿内的空气,却因这番交织着亲情、职责与细腻照料的言语往来,沉淀下一种更深沉的静气。

烛花偶尔“噼啪”轻爆,映着御案上缕缕茶烟,氤氲出一室温宁。

只是这温宁之下,谁都知道,关外那场秋雨中的厮杀与算计,远未停歇。李淏在石门岭踏出的那一步,其涟漪,正缓缓荡向这帝国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