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八月十五。
神京西苑,太液池波光潋滟,倒映着琼华岛上灯火通明的广寒殿。
自前些年大旱饥馑,这般规模的中秋御宴已许久未办。
今年各处年景转好,漕粮渐丰,宫中和朝野都透着一股久违的松快气。
暮色初合时,各府车驾便陆续至西苑门。
宫灯从码头一路蜿蜒至山顶殿阁,沿途丹桂飘香,秋菊竞放。
太液池上,早有内府监备好的画舫灯船,缀着各色纱灯,与水中月影相映成趣。
广寒殿乃前朝所建,坐落琼华岛巅,重檐飞宇,此时悉数点起明角灯,远观如天上宫阙落凡尘。
殿前汉白玉平台宽阔,已设下数十张紫檀宴桌,以屏风、花障巧妙隔出区域,既保全各家私语之便,又不失团聚之趣。
御街两侧,宫人设摊,售卖应节物件:精巧的兔儿爷泥偶、各色纸线、蜜饯果脯、香囊佩饰,还有红羊皮糊就的小水灯,引得随父母前来的孩童流连。
笑语声、寒暄声、丝竹试音声,混着桂花甜香,弥散在初凉的夜风里。
林琰携薛宝钗、楚容卿及诸子女,自西苑码头乘舟至琼华岛。
太子林崇身后簇拥着不少嬷嬷,身旁是由乳母抱着快满周岁的弟弟林桁。
皇长子林桢已十三岁,身量初成,安静跟在林琰身侧,其未婚妻、朝鲜孝明翁主李淑顺,年方十一,穿着袄裙,由尚宫陪同,垂首谨行。
登岸时,林琰目光扫过等候的众人。
襄国公、京营节度使卫若兰与夫人史湘云正低声说笑,湘云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发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她动作轻颤,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她眼尖,瞧见帝后仪仗,忙敛容行礼,眉眼间却仍盈着笑意。
保龄侯、户部尚书史鼐则与长子礼部郎中史骁翊、次子武宁伯、蓟镇总兵史骁翎站在一处。
史鼐老成持重,史骁翎则一身常服也掩不住疆场淬炼出的肃杀之气,只是此刻神色稍缓,正与身旁的兵部尚书、辅国公林晏枢低声交谈。
林晏枢之子、兵部郎中林楹亦在侧,这年轻人此刻虽垂手侍立,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殿角陈设的一架新制自鸣钟。
诚意伯、宗人令林晦携子女上前见礼。他是林琰族叔,辈分高,林琰亲自虚扶一把,温言问了几句家常。
武安侯冯紫英与夫人贾迎春,忠勇伯石光珠与夫人贾探春,两对夫妇并立。
迎春温柔静默,探春则明丽爽利,与石光珠说话时,眼中透着关切。
贾政携王夫人、李纨及孙儿贾兰到得早些。贾政须发已见斑白,气度愈发沉静,只与相熟老臣颔首致意。
王夫人与李纨一左一右伴着薛宝琴——宝玉之妻今日穿着淡紫折枝梅花纹褙子,气质清冷,只在见到宝钗、黛玉时,眼中才有些暖意。贾兰已是个小少年,规矩地跟在母亲身后。
贾琏与王熙凤到得热闹。凤姐儿一身大红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丹唇未启笑先闻,正与平儿低声吩咐着随行仆妇照看好幼子贾英。
贾琏则与薛蟠、薛蝌、贾芸几个站作一堆说话。薛蟠嗓门大,正比划着安南见闻,夏金桂在一旁,虽努力端着伯夫人仪态,眼神却时不时飞向各处陈设与女眷衣饰。
薛蝌与邢岫烟夫妇安静立着,贾芸与林红玉亦是低调。
宁国府的贾蔷与龄官到得稍晚。贾蔷在工部当差,气度沉稳不少;龄官做了夫人,昔日的风流袅娜化作家常的温婉,只眉眼间那份灵秀未减。
前朝太后宋氏携孙子、七岁的安乐郡王,由宫人簇拥,在稍偏位置安坐。
太妃贾元春亦在,牵着同样七岁的女儿长安公主林棠。
元春气色比前两年好些,目光偶尔与林琰相遇,便迅速垂下,只轻声叮嘱棠儿礼仪。
在场众人皆心照不宣,并不多加打扰,只按礼数问候。
戌时初,月华满轮,清辉洒遍琼华岛。司礼监太监高声唱仪。
林琰与薛宝钗率众至殿前设好的香案。案上供着堆叠的精致月饼、各色瓜果(尤以大石榴、玛瑙葡萄、鲜藕、西瓜最为醒目)、桂花酒等。宫人燃起檀香,青烟袅袅,直上月霄。
林琰拈香,对月三揖,薛宝钗与众宫眷、宗亲命妇随后行礼。
仪式庄重简朴,不尚奢华,却透着对年成顺遂、家国团圆的虔敬祈愿。
礼毕,林琰朗声道:“今夜中秋,月圆人聚。前数年天时不顺,南北奔波,难得安宁。
今岁稍纾,特设此宴,与诸位宗亲、勋旧共庆佳节。愿月常圆,人长安,山河永固。”声音清朗,传遍平台。
众人齐声称贺。丝竹声起,宫宴正式开始。
宴桌按亲疏、品级布开。帝后与几位高位妃嫔、年长宗亲在殿内主桌,其余在殿外平台。屏风隔而不绝,笑语相闻。
最热闹的莫过于螃蟹席。一碟碟用蒲包蒸得通红透亮的大螃蟹热气腾腾端上,配着姜醋碟、紫苏叶。
宫眷、内臣们三五成群,围坐共食。自揭脐盖,细细挑剔蟹黄蟹肉,蘸了姜醋送入口中,再呷一口温热的桂花酿,笑语喧阗。
史湘云与贾探春、贾迎春、薛宝琴、邢岫烟、林红玉等凑了一桌。
湘云最是活泼,自己吃得快,还去帮探春剥蟹,一面笑道:“三妹妹,你们在海边,常吃这个罢?”
探春笑道:“只是偶尔去探望,倒尝过那边些海鲜,海蟹自是肥美。但这般膏满黄肥的河蟹,还是京里好。”
迎春文静,只微笑看着。宝琴话少,但剥蟹手法极娴熟。岫烟与红玉低声说着家务。
薛蟠那桌更是热闹。他与冯紫英、石光珠、卫若兰、贾琏、贾蔷、贾芸、薛蝌等一桌,都是年岁相当、有差事在身的爷们。
薛蟠已灌了几杯,面皮泛红,大着舌头道:“今年这螃蟹,肥!比我在南边吃的还实在!可见年景是真好了!”
冯紫英笑骂:“你少喝些,一会儿还要赏月登高。”石光珠话不多,只默默饮酒,目光偶尔飘向探春那桌,见她与姐妹说笑,嘴角亦微微扬起。
卫若兰与史骁翎低声交谈着京营与蓟镇防务,声音压得极低。
贾琏与贾芸、薛蝌则说着户部清账、漕粮转运的琐事,语气是经办妥差后的松弛。
贾政、史鼐、林晦、林晏枢等老臣重臣另坐一桌。王夫人、李纨陪着薛姨妈、夏金桂等女眷在邻近一桌。
贾政与史鼐之间气氛稍显微妙。史鼐举杯道:“存周兄,今岁各省钱粮清欠颇有进展,户部诸事顺遂,多赖兄在工部督修水利、仓储之功。”
话说得客气,但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疏淡还在。
贾政从容举杯还礼:“保龄侯掌度支,统筹全局,方是辛劳。老夫不过恪尽职守。”
林晦在一旁打圆场,说起宗人府中秋给各府宗室的节赏,气氛才缓和些。
林晏枢心思似在别处,目光几次掠过与林楹低声讨论着什么的史骁翎——那年轻人手里正比划着燧发机括的动作。
孩子们另设了小桌。林崇颇有兄长风范,照顾着弟弟林桁,也招呼贾兰、安乐郡王、长安公主等。
林桁周岁不满,被乳母抱着,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满庭灯火人影。
贾兰规矩中带着好奇,与林楹交谈几句课业,又偷眼瞧席上热闹。
安乐郡王与长安公主年纪相仿,安静吃着宫人剥好的蟹肉、果子。
林琰与薛宝钗、楚容卿、黛玉、妙玉、尤二姐等同桌。
选侍晴雯在林琰一旁伺候布菜斟酒。英莲、鸳鸯等女官穿梭照应。
林琰替宝钗夹了一箸蟹肉,温声道:“你也用些,今日操持辛苦。”
宝钗微笑摇头:“不过动动嘴,下面人办得妥当。倒是妹妹们难得聚这么齐。”说着看向黛玉。
黛玉气色比往年中秋好了许多,虽仍清瘦,但眸光有神,正用小银匙慢慢吃着剥好的蟹黄。
见宝钗看来,抿嘴一笑:“宝姐姐总把我当客。今年既是我嚷着要聚,自然该我操心些,反倒劳动姐姐了。”
湘云从隔壁桌探头过来,嘴边还沾着点蟹膏,嚷道:“皇帝哥哥偏心!只给宝姐姐夹,我们也辛苦!”
一桌人都笑起来。楚容卿笑着递了帕子给她:“快擦擦,云丫头还是这么淘气。”
尤二姐安静坐着,偶尔照顾身旁活泼好动的三子林桐和四子林柏。妙玉只略用了些素点心,静静听众人说笑。
林琰又给黛玉、湘云各布了些菜,笑道:“都有,都有。云丫头既这么说,明日让尚食局单给你蒸一笼送去。”湘云嘻嘻笑着缩回去。
薛宝钗见林桁在乳母怀里打哈欠,轻声吩咐莺儿:“去将桁儿先抱去后面暖阁歇着,仔细着凉。”
又对林琰道:“崇儿今日倒有哥哥样子,带着弟妹们,也不用多操心。”
林琰望去,见林崇正将一碟葡萄分给弟妹,举止已有章法,微微颔首。
目光掠过安静用餐的林桢,和他身旁小小的李淑顺,心中暗叹时光流转。
丝竹暂歇,教坊司献上应节戏文《霓裳弄月》。众人边看戏,边赏月,边闲谈。话题自然转到年景、差事、家常。
薛蟠那桌声音渐高,在说安南风物。薛蟠手舞足蹈:“……那稻米,一年三熟!漫山遍野的苏木,运回来就是钱!”
冯紫英笑着打断:“行了文龙,知道你这趟差事办得漂亮,功劳簿上少不了你的。”众人都笑。
贾琏对薛蝌、贾芸道:“今年夏税,江南几省交得齐整,漕粮也满。部里总算能喘口气。前两年,真真是拆东墙补西墙。”
薛蝌点头:“是啊,各仓渐实,心里踏实不少。只盼北边……”他收住话,与贾芸交换个眼神。边事未宁,粮草便是重中之重,好在今岁储备稍宽。
另一桌,史骁翎正对林楹道:“你改良的那批燧发铳,蓟镇已试用了两批,哑火少了,射速也快些。只是雨雪天仍是不稳。”
林楹眼睛发亮,忙道:“史总兵,新近我又想了几个法子,或可改进簧机与药池防潮……”林晏枢轻咳一声,林楹才察觉失态,忙住口。
史骁翎却道:“无妨,回头细说。军中利器,能精进一分,儿郎们便多一分胜算。”
贾蔷在工部也管着些制造,闻言加入讨论,说起工部匠坊近来试制的“渴乌”等物。
女眷这边,王熙凤正低声与平儿算着节礼往来,又对夏金桂笑道:“嫂子如今是伯夫人,今年中秋,府上送往各处的节礼,怕是比往年厚重些?”
夏金桂掩口笑:“还不是依着旧例,略添些时鲜罢了。倒是听说你家庄子上今年收成好?”
凤姐儿便说起庄子上的粮米、瓜果,语气是当家人特有的精明与满足。
王夫人与薛姨妈、李纨说着儿孙。薛姨妈看着远处与冯紫英说话的薛蟠,叹道:“蟠儿如今总算有个正形,差事上也肯用心。他父亲在地下,也能瞑目了。”
又看向宝琴,眼中慈爱:“琴儿也稳重,宝玉……唉,也是个有福的。”
提及宝玉,众人默了一瞬。宝琴安静听着,只指尖微微收紧。
黛玉与湘云、探春凑在一处,看池中灯船。湘云指着最大一艘:“那是谁的?好气派!”
探春道:“像是内府监为宫里预备的,上头似乎有女乐。”
黛玉望着那灯火倒映的碎金荡漾,轻声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湘云推她:“偏你又说这个!今儿高兴,只看眼前!”
探春也笑:“正是,云妹妹说得对。今夕团圆,便尽今夕欢。”黛玉莞尔,不再多言。
戏文演罢,月已中天,清辉如洗。宫人撤去残席,重新布上热茶、醒酒汤、各色精巧月饼与果品。
桂花酿的香气混着茶香,在夜风中弥漫。
林琰举杯邀众人共饮,朗声道:“今夜良辰,诸卿尽欢。愿我朝风调雨顺,百姓安康;愿在座各家,和睦圆满,共享太平。”众人皆举杯应和。
宴罢,众人陆续告退。林琰与宝钗、黛玉等站在殿前高阶上,目送车马灯影蜿蜒下山,融入神京的万家灯火。
池中灯船依旧明灭,丝竹声隐隐从山下画舫传来。御街的夜市还未散,红羊皮小水灯星星点点漂在太液池边。
薛宝钗替林琰披上披风,轻声道:“起风了,回吧。”
林琰“嗯”了一声,却仍望着北方夜空。那里,星辰寥落,燕山山脉的轮廓在极远处隐现。
黛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低声道:“哥哥是想起蓟镇了?”
林琰收回目光,淡淡一笑:“史骁翎今日宴上半句未提边事。但越是如此,越见其用心。他父子皆是能任事之人。”
宝钗温言道:“今日宴上,见史尚书与舅舅虽言语不多,但礼仪周全。
骁翎将军与楹哥儿谈论火器,颇有见地。都是为国家出力。”
林琰颔首,握住宝钗的手:“是啊,都在出力。边境的将士,漕河上的纤夫,田里的农人,仓场的小吏……还有这宴席上每一个看似寻常的团聚。”
他顿了顿,“这太平光景,是无数人守着的。”
黛玉静默片刻,道:“所以,那‘渴乌’,那燧发铳,那满仓的粮食,都是守住这团圆的力量,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