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九月初三,辽西走廊。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枯草上凝结的白霜反射着惨淡的天光。
由佟济格统率的中路东虏大军前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终于抵近了宁远城西南五十里外,通往山海关的官道沿线。
按照惯例,也按照摄政王的严令,他们首先要“收集”足够的人口和粮秣。
一队队隶属于汉军旗和蒙军旗的游骑,像梳子一样撒向官道两侧星罗棋布的村堡。
然而,预期中驱赶着哭嚎百姓、焚烧村庄浓烟滚滚的景象并未大规模出现。
游骑们惊愕地发现,主干道附近几乎所有稍具规模的村堡,都已模样大变。
低矮的土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扑扑、棱角分明、明显新筑不久的坚固墙体。
墙体并非完全垂直,而是带着倾斜的角度,墙基厚重,显然经过深挖夯筑。
墙头不再是简单的女墙,而是每隔一段就凸出一个个半圆或方形的墩台,墩台上开着黑黝黝的射击孔。
更引人注目的是,一些关键位置的大型堡寨,墙头上赫然架设着他们曾在抚顺城下吃过苦头的风琴炮以及装填更快但更为灵活的轻型佛郎机炮。
堡墙四周,视野开阔,所有可能提供掩护的树木、土丘都被清理一空。
“妈的,南蛮子把堡子都修成刺猬了!”一个汉军旗的领催啐了一口,勒住战马,不敢靠得太近。
他派了几个胆子大的步甲抵近侦察。回报说,堡墙根还挖了深壕,插着削尖的木桩,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疑似铁蒺藜的反光。
堡门是厚重的包铁木门,门外还有一道粗大铁索控制的吊桥,如今高高悬起。
“强攻?”另一个分得领催看着那严整的防御和墙头隐约可见的人影、闪光的炮管和火铳,头皮发麻,“这得拿多少人命去填?咱们是前锋,可不是来当礌石的。”
消息很快传回中军。佟济格脸色阴沉。他亲自策马,在一处高坡上观察了几座扼守要道的“新堡”。
这些堡垒位置刁钻,彼此间距离适中,隐隐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官道及两侧旷野。显然,南朝对此早有准备,而且下了血本。
“让绿旗试试水。”佟济格冷冷下令,眼中没有丝毫温度,“选个看起来稍小、位置孤立点的堡子。
让他们驱赶昨天抓的那几十个尼堪走在前面。看看南蛮子打不打自己人,也试试这乌龟壳到底有多硬。”
命令下达。一队约三百人的绿营兵,驱赶着数十名从更偏远小村掠来的百姓,哭喊哀求着,被刀枪逼迫着,走向一座位于官道岔路口、规模中等的“永固堡”。
堡墙上,哨兵早已吹响了示警的竹哨。墙后,数百名乡兵和十余名派驻指导的边军军士迅速进入位置。
乡兵头目是个前卫所老兵,姓韩,左脸有一道疤。他趴在射击孔后,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人群。
“韩头儿,前面有老百姓!”一个年轻的乡兵声音发颤。“看见那些拿刀逼着他们的杂碎没?”
韩老兵声音嘶哑,“不开铳,堡子破了,里面老小全得死!开了铳……前面那些乡亲,是被鞑子害死的!记住仇人是谁!”
绿营兵躲在百姓后面,缓慢推进,进入了百步距离。墙头一片死寂。七十步。五十步。
绿营的弓箭手开始零星放箭,钉在墙上发出笃笃声,意图挑衅和压制。
“风琴炮预备——放!”韩老兵嘶吼一声。墙头一处墩台上,四名操作手猛地用火绳点燃了“风琴炮”的引信。
“砰——砰砰砰!”一连串密集的、几乎不分先后的铳声凄厉地响起,五十根枪管依次喷吐火舌,数十枚铅弹形成一片几乎没有死角的致命铁雨,狠狠泼洒进后面绿营兵相对密集的队伍里。
人群瞬间爆开团团血雾,惨叫声取代了哭喊。被驱赶的百姓在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弹幕下惊恐四散,反而冲乱了绿旗本就勉强的队形。
“佛郎机——放!”另一处铳台上的佛郎机炮发出怒吼,霰弹如暴雨般泼向冲到三十步内的绿营兵和混乱的人群。
与此同时,墙头各个射击孔喷吐出火光与白烟,簧轮铳射出的铅弹,形成一道致命的火力网。
冲在前面的绿营兵和来不及跑开的百姓如同割麦子般倒下。
后面的绿营兵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刀枪,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任凭军官如何弹压砍杀也止不住。
试探性的攻击,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以绿营丢下近百具尸体和伤员、狼狈溃退告终。
而那“永固堡”的灰墙上,除了些许烟熏火燎的痕迹,几乎毫发无损。
吊桥依旧高悬,射击孔后沉默的守军,像是一群冷漠的岩石。
佟济格在高坡上看得真切,脸色铁青。他估算了一下攻下这样一个中等堡寨的代价。
即使不计较那些“新式火器”和坚固工事带来的额外伤亡,也至少需要数倍兵力。
这还要花费大量时间,消耗海量的箭矢。更重要的是,要攻下它,得花不少人力去填。
可眼下并没有抓到多少炮灰,拿绿营去填也不划算。
这样的堡寨沿着主干道比比皆是。一个一个啃过去?等啃到宁远城下,他的大军早就师老兵疲,粮草不济了。
“狡猾的南蛮……”佟济格咬牙。南朝显然将主要资源投入到了关键交通线的防御上,打造了一条难啃的“硬壳”地带。
“传令!”他调转马头,声音冰冷,“绕过这些硬点子!分兵,向官道南北两侧,寻找山林深处,那些偏僻的、没有新修堡垒的村落扫荡!
能抓多少抓多少,粮食、牲口、布匹,所有能用的,全部带走!反抗者,格杀勿论!
记住,我们要的是能填壕沟、能消耗南蛮弹药、体力、能动摇他们军心的‘耗材’!”
“嗻!”
战争的铁蹄,于是无情地转向了防御的薄弱处。
在一条名为“野狐沟”的偏僻山坳里,散落着几个以猎户和垦荒户为主的小村落。
当东虏游骑的马蹄声和尖啸声打破山间清晨的寂静时,恐慌瞬间炸开,但随之升起的,还有血性。
“鞑子来了!抄家伙!”
铜锣被疯狂敲响,各村屯丁壮在保长、甲长声嘶力竭的呼喊下,拿着猎叉、柴刀、锄头,甚至门闩,仓促集结起来。
他们之中不乏好勇斗狠的猎户,弓马熟稔,更有一些早年逃难来的辽东汉子,对东虏怀有血海深仇。
日常打猎的鸟铳被取了下来,将火药和铅子娴熟的装填进铳管。
他们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在进村的唯一土路两侧的矮坡、树林后设伏,用大车、石块和砍倒的树木设置了简陋的路障,甚至挖了几个浅坑。
他们的眼睛因恐惧和愤怒而发红,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但没有人转身逃跑——身后就是他们的家,他们的父母妻儿。
“杀鞑子!”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怒吼,当东虏一个十余骑的小队大摇大摆进入伏击范围时,鸟铳轰鸣,弓箭、石块、标枪从两侧劈头盖脸砸下。
一个猝不及防的东虏骑兵被猎户的毒箭射中面门,惨叫着栽下马。另一个被投出的梭镖扎中肩胛,踉跄后退。
突袭取得了一些效果,造成了三四名东虏伤亡。村民们发出夹杂着恐惧和兴奋的呐喊,一些年轻人甚至跃出隐蔽处,挥舞着农具试图近身搏杀。
然而,他们的反击也就到此为止了。遇袭的东虏骑兵迅速从最初的慌乱中恢复。
他们本就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面对这种散乱无章、毫无阵型可言的袭击,立刻展现出恐怖的战场应对能力。
骑兵小队迅速后撤,脱离近距离接触。号角响起,更多的游骑从两侧山林中呼啸而出,并不急于冲锋,而是开始绕着村民们的埋伏圈纵马奔驰,保持距离。
“嗖嗖嗖——”破空之声凄厉响起。东虏骑兵在飞奔的马上张弓搭箭,箭矢又准又狠,从村民简陋掩体难以防护的角度射入。
一个刚刚用鸟铳打中东虏战马、正兴奋地试图装填的汉子,被一箭穿过脖颈,嗬嗬倒地。
另一个挥舞柴刀冲出来的青年,被三支从不同方向射来的利箭同时钉穿了胸膛和腹部。
村民们试图用弓箭还击,但猎弓的杀伤力远远不及制式战弓,零星射出的箭矢对甲胄的伤害实在有限。
他们想冲出去近战,却被东虏骑兵灵巧地拉开距离,始终处于被动挨射的境地。
试图结阵,却根本无人懂得如何结阵,挤在一起反而成了更好的靶子。
“散开!快散开往林子里跑!”经验老到的猎户保长目眦欲裂地吼道,但为时已晚。
东虏的骑射如同精准而冷酷的屠戮表演,每一次弓弦响动,几乎都伴随着一声村民的惨叫。
不到一刻钟,伏击圈内的数十名丁壮已死伤大半,鲜血染红了黄土路和枯草。
剩余的村民勇气彻底崩溃,哭喊着四散奔逃,却又如何跑得过战马?
被东虏骑兵从后轻松追上,或用弓箭点名,或用马刀劈倒。
反抗被迅速、高效、残忍地碾碎。随后,便是对毫无反抗能力的村落的清洗。
院门被猛地踹开,木栓断裂的巨响中,三个浑身浴血、披着镶铁棉甲的身影闯了进来。
猎户父子三人背靠主屋,已无退路,眼中是同归于尽的决绝。
“跟他们拼了!”父亲低吼,手中丈二猎叉一挺,锋利的双股叉尖直指最前那名步甲的咽喉,将其逼退一步。
大儿子左臂套着一面浸过桐油、反复鞣制的厚重藤牌,右手紧握一口刃口雪亮的中长朴刀,他闷不吭声,侧步上前,用藤牌牢牢护住父亲右侧,朴刀自盾缘下如毒蛇般倏然刺出,直撩对手下腹。
小儿子年纪最轻,力气也稍弱,但他双手紧握着一柄古怪的铁器——那是用老铁根精心打制、枝杈横生的铁狼筅。他
不要命地抢上前,将铁狼筅舞得呼呼生风,无数尖锐的枝杈封死了正面大半空间,不求杀敌,只求搅乱、遮挡,为父兄创造机会。
这突如其来的、颇有章法的抵抗,让三个骄横的东虏步甲也愣了一下。
猎叉控制中距离,藤牌朴刀攻守兼备,那讨厌的铁疙瘩更是将捅刺劈砍大半搅乱。
一时之间,刀枪磕碰,火星四溅,父子三人凭着一股血气与对家宅地形的熟悉,竟将三名悍卒短暂地阻在了院中,步甲的重刀和骨朵几次都砸在了藤牌上或被狼筅枝杈带偏,发出沉闷的响声。
“嘿,这几个尼堪倒有点意思!”一名步甲格开猎叉,怪笑道,眼神却更见凶残。
他们并不急躁,如同戏耍落入陷阱的野兽,开始更有耐心地格挡、闪避,寻找这简陋阵型的破绽。
真正的杀机,来自门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布面铁甲的马甲骑兵已策马赶到院门外。
他并未下马,只是冷漠地扫了一眼院内缠斗的情形,随即从箭插中抽出一支破甲重箭,搭上他那张硬弓。弓弦响处,箭似流星。
“咄”的一声闷响!那支重箭并非射向人身,而是精准无比地射中了大儿子手中藤牌的边缘。
桐油鞣制的藤牌极为坚韧,并未被射穿,但箭矢蕴含的巨大冲击力,让大儿子浑身剧震,左臂不由自主地向下一沉,中门顿时大开。
“好箭法!”院内步甲狂笑。几乎在大儿子身形晃动的同一刹那,一名步甲猛踏一步,手中厚背重刀借着冲势,自下而上狠狠一撩!
“噗嗤”一声,刀锋自大儿子未能护住的小腹切入,几乎将他半个身子斜斜劈开,鲜血和内脏顿时泼洒出来。
“儿啊——!”父亲目眦欲裂,猎叉狂乱捅刺,阵型已乱。
小儿子哭喊着想用铁狼筅去砸那步甲,却被另一人用长枪格开,第三名步甲揉身抢进,铁骨朵带着恶风砸向他头颅。
千钧一发之际,又是门外一声弓弦响动。
“呃!”父亲一声痛哼,一支柳叶箭正中他持叉的右臂,力道虽不如重箭,却足以切开的他肌肉,让猎叉脱手。
几乎同时,另一支箭射穿了小儿子的腿肚子,他惨叫着单膝跪地,铁狼筅再也挥舞不动。
失去抵抗的父子,在步甲面前如同待宰羔羊。刀光闪过,父亲半边肩膀带着一蓬血雨飞离身体。
铁骨朵落下,跪地的小儿子戴着铁抹额的头颅遭到重创。
大儿子早已气绝,被一刀斩下首级。最后的小儿子,则被那杆长枪贯穿腹部,死死钉在了土坯院墙上,他口中涌着血沫,瞳孔开始涣散,却仍能听到,看到……
那射箭的马甲收起弓,朝着院内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残忍与淫猥的怪笑。
三名步甲心领神会,将兵器往地上一拄,看也不看垂死的猎物和满地的鲜血,嬉笑着,大步走向传来女人惊恐哭泣声的屋内。
“娘!姐——!畜生!畜生啊!”被钉在墙上的小儿子发出微弱而凄厉的咒骂,但随即被屋内骤然响起的、更凄厉到非人的哭嚎与哀求声淹没,其间夹杂着布帛被猛烈撕裂的“刺啦”声,以及男人粗野亢奋的喘息与狂笑……
墙上的少年,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咽了气,瞪大的眼睛死死“望”着屋门。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声响平息。三名步甲一边整理着甲胄,一边说笑着从屋里走出。
片刻后,几个衣衫破烂、几乎不能蔽体、目光彻底呆滞空洞的女子,如同木偶般被他们用绳索粗暴地套住脖颈,连成一串,踉跄着拖出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