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冬十一月,辽东半岛东南丘陵。
鸭绿江上寒雾锁烟,朔风砭骨。冯紫英所率四万军马,恰如蛰伏巨蟒,潜行于辽东半岛东侧层峦叠嶂之间。
行军至第三日,中军暂驻背风山谷。帐内炭火噼啪,冯紫英兀自立在舆图前,听几位参军争执。
“……将军,当倍道兼行,直扑盘山驿!”游击将军抱拳道。
“使不得。”老成参军驳道,“我军步卒众多,辎重繁冗。若行踪泄露,敌骑袭扰粮道,则大局危矣。当稳扎稳打为要。”
冯紫英转面望向那面色黧黑、久在边陲游击的陈参军:“依你之见?”
陈参军起身,手指点着舆图几处关隘:“我军优势,在人多势众,兼有民夫与‘铁筋灰浆’之利;短板,则在新卒颇多,粮道绵长。东虏骑射精良,不可不防。”
言罢,手指重重点在山河交汇处,“故,当‘结硬寨、打呆仗’。每日行军三十里即止,择险要处扎营,以铁架灰浆一夜成堡。
次日留兵守堡护粮,大军步步为营,缓缓推进。东虏来攻,我据堡以铳炮御之;不来,我便如石磨碾豆,终抵盘山驿。”
几个年轻将领面呈焦躁。冯紫英却抚掌道:“此策大善!”环视众将,坦然道,“临阵决胜,非某所长。
陛下遣诸位襄助,正为集思广益。此策以我之长,御敌之短,甚妥。传令,即依此行事!行军筑垒,一应依步兵操典行事,务求周密!”
众将见他从谏如流,心底那点子因他“贵戚”身份而起的疑虑渐消,齐齐抱拳:“遵令!”
军令既下,大军便以一番前所未见的气象,在敌地挪移。
每日天光微熹即拔营,步卒护持,游骑四出。晌午过后,前锋即寻觅当晚宿营处,必是背山面水、扼守要冲的险峻之地。
一旦勘定,五万民夫——其中多有辽民遗裔与皇庄庄丁——便默然迅捷动作起来。
铁条铆接的丈余高墙架被扛起,底部尖桩狠狠楔入冻土。
民夫推来独轮车,车上满载和匀的灰扑扑粉末并砂石。
灰浆、砂石、清水于木槽中搅作粘稠泥浆,泼洒涂抹于铁骨架内外,碎石断木填入缝隙。灰浆速凝。
不过两个时辰,一座周长数百步、墙高丈余、角带望楼的简易军堡已见轮廓。
夜色四合时,兵卒入驻,佛郎机炮推置铳台,哨卒登楼了望。炊烟在严管下,于堡内深处袅袅而起。
王板儿跟着郑大虎率百余骑,先行替大部队探路,突遇东虏运粮队,便前后包抄过去。
王板儿同郑大虎仗着人马雄健,于冲锋中先发制人。所用皆是专破布面铁甲的“齐梅针”箭,隔数十步便驰射过去。
箭镞锐利,挟啸音钻入押运队中,登时人仰马翻。他们这百人队终究历练未深,王板儿心知,此番截击正是“以战练兵”的良机。
然则汉军旗的旗丁亦非庸懦,眼见退路被抄,逃生无望,反倒激起凶性。
为首领催一声唿哨,余下数十骑竟不溃散,纷纷勒转马头,一面策马周旋寻掩,一面摘弓搭箭,向两侧坡上林间抛射还击。
箭矢“飕飕”飞来,大弓重矢也自有其一番优势,当即便有几名冲得过前的骑兵中箭落马。
“缠住了,休教走脱一个!”王板儿大喝,率队加速冲锋,欲冲散敌阵。
郑大虎亦引左翼人马呼啸而至,双方顿时混战一团,金铁交鸣与怒喝惨呼响作一片。
汉军旗拼死抵抗,给这场料想中的突袭,平添了几分预料之外的凶险与血色。
幸而兵力与先机终究在王板儿一方。一番短促激斗后,押运队终是支撑不住,残存旗丁四散窜入山林。
清点下来,缴获粮车二十余辆,马匹三十余匹,骡马数十头。
“折了七个弟兄,带伤十余。”王板儿喘着粗气,脸上溅着血点子,望着缴获,咧嘴笑了笑,然那笑意里早没了先前松快,“粮秣不少!这帮汉奸,倒比料想的扎手些。”
郑大虎瞧着伤员,沉声道:“见过血,抵过命,才是真练了兵。走,速速回营!”
王板儿瞥见车上另有铁料皮革,下令:“能带走的尽数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绝不留与鞑子!”
正欲撤离,侧翼山林忽传来古怪螺号并爆豆般火铳声。
“是义勇的螺号!还有鸟铳!”郑大虎脸色一变。
“过去!”王板儿率队冲向声音来处。
翻过山梁,只见下方河滩,三四百头戴朱漆勇字盔、身穿两裆甲的义勇军,正结成个松散圆阵,抵御着二百余东虏骑兵围攻。
那骑兵似是蒙古附庸,绕阵驰射。义勇军阵中鸟铳零落响起,威慑有限。
更紧要的是,他们几乎尽是步卒,外围仅有的十余“骑”大半是骡、驴,顷刻被逐开射倒。圆阵在箭雨下摇颤不已,不时有人仆地。
“是咱们的人!被咬住了!”郑大虎眼珠发红。
王板儿看得分明:义勇军虽有甲械,却显见乏于操练,阵型勉强维持。东虏骑兵意在消耗,待其自溃。
“不可直冲。人少地狭,易被缠住。”王板儿强自定神,观察地势,回想着看过的画本里的法子,“大虎叔,你带三十人往上流去,吹号呐喊,扬起尘土,惑其耳目。
我带余人自这高坡冲其侧后。彼等一乱,被围弟兄必向外突,里应外合!您看这办法如何?”
“使得!”郑大虎点齐人马便去。
片刻,河滩上流响起嘹亮号角并“杀鞑子!”的呐喊,烟尘大起。围攻骑兵一阵骚动,部分拨转马头。
恰在此时,王板儿举刀狂吼:“随我来!救弟兄们!”七十余骑自缓坡倾泻而下,直扑敌阵侧翼!马蹄声如滚雷。
东虏骑兵措手不及,阵脚微乱。被围义勇军眼见援兵,绝处逢生,圆阵猛然向外胀开,奋力突进。
东虏领催见势不妙,怪啸一声,吹号撤兵,拖上尸首狂奔而去。王板儿追射一阵便勒马,穷寇莫追。
河滩上,幸存义勇军相互搀扶,多有脱力坐倒者。王板儿瞧见人丛中有两个穿两裆甲、戴朱漆盔的女子,正与一汉子费力拖拽伤员。
郑大虎也瞧见了,压低嗓音诧异道:“板儿,快瞧!那是俩女娃?怎也上阵了?”他嗓门洪亮,近处人都听见了。
那身形略高、浓眉大眼的女子立时转头,叉腰道:“这位军爷,休小觑人!俺爹教鞑子害了,俺是来报仇的!杀鞑子还分男女不成?”
旁边年纪稍轻、生得圆亮眼睛的女子也抹脸道:“正是!俺和英子姐原是辽东军户,自小摆弄刀枪。
鞑子来时,家里男丁都战死了!”言罢对郑大虎皱了皱鼻。郑大虎瞠目。
头领刘五大步近前,抱拳解释:“将军莫怪,她俩是俺结义兄弟的遗孤,皆是守边堡战死的好汉之后。
弓马娴熟,胆大心细,探路、设伏、照应伤员极是得力。方才接战,箭也未放空。”
郑大虎面上诧异化作惊叹,重新打量那俩脊背挺直的女子,咂嘴由衷道:“乖乖……真个没瞧出来。中!是这个!”翘起拇指。两女子倒有些赧然。
刘五转向王板儿,郑重抱拳:“辽民义军什长刘五,谢过将军救命大恩!敢问将军是……”
王板儿忙下马搀扶:“快请起!武安侯麾下,靖安署皇庄护卫营骑兵百户。同是打鞑子,自当相助!”
刘五起身,望着王板儿身后甲胄鲜明、鞍马齐整的骑兵,再瞧瞧自家这边狼狈弟兄与死伤骡驴,眼圈泛红:“教将军见笑了……俺们都是教东虏害得家破人亡,聚在一处的。
前些时日,靖安署吏员来联络,说旁近堡子设了武库,愿袭扰鞑子、呼应大军的,可登记领甲械。
俺们也想争口气,可……可没马啊!就这几头骡驴……遇着鞑子大队,跑不脱,打不赢,只得结阵死扛……今日若非将军,俺们这百十号人,怕要全交代了。”身后义勇军汉子们投来感激又凄楚的目光。
郑大虎带人回转,听了拍拍刘五肩膀:“兄弟,莫泄气!你们在此拖住鞑子,便是帮了侯爷大忙!马匹之事,缓缓图之。
这些鞑子尸首上的物件,你们速速收拾。方才从那起汉奸处,缴了几十匹好马,分你们二十匹!”刘五与众人连声道谢。
王板儿对刘五道:“此地不可久留。刘什长,可知近处还有多少义军?武安侯大军正于东南筑堡推进。
可愿与我军互通声气?若能指引路径、通报敌情,便是大功。若有危难,可向大军靠拢,或举烽火为号,我军巡哨见之必援。”
刘五激动道:“情愿!这左近山沟,似俺们这般的队伍少说十数股。
俺们都听靖安署招呼!将军放心,俺这便遣人联络!鞑子动静,一准报信!”
双方约下简便联络之法。王板儿令部下匀出部分箭矢伤药,留下二十匹良马,方告辞回营。
当夜,新建军堡中,王板儿将日间遭遇禀报上去。消息迅即呈至冯紫英案头。
冯紫英沉吟片刻,对诸将道:“辽民苦虏久矣,其心可用。
传令各营,日后哨探若遇义勇,当竭力联络扶持,酌情接济箭矢火药,指引其袭扰敌零星粮队哨探即可。
彼等熟知地理,正是我军耳目股肱。缴获劣马驮畜,可多分与之,增其脚力。”
他看向舆图:“我军筑堡之策不变。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教这些义勇兄弟替咱们多争时日,多耗敌力。待兵临盘山驿,堂堂之阵,与敌决一死战!”
几乎同时,在冯紫英部东南百里外,石光珠亲率两万大连镇步骑,攻势如荼。
他们大张旗鼓沿官道北上,连破哨卡,兵锋直指耀州。
辽南东虏守军惊动,急向盛京、盘山驿求援,收缩兵力欲阻这“主力”兵锋。
而在更广阔的辽东山林莽野之间,无数股力量在靖安署有意无意串联下,如星火燎原。
辽民结成的“复辽军”、逃出包衣的“杀奴队”,乃至不堪压榨的蒙古牧民。
他们械甲粗陋,缺马,多人骑驴骡甚或步行,然熟悉每一处山坳小径。
他们伏击传令兵,袭击征粮队,焚掠屯庄,将东虏在辽南的根基搅得风声鹤唳。
鸭绿江东岸,无数朝鲜义兵怀揣血仇,在官私默许下,或小股越境袭扰,或为大军充作向导。
冯紫英的大军依旧每日行军三十里,扎营,筑堡。
新的军堡不断出现在山隘河畔。四方的情报与零星战斗的消息,每日都会送入中军。
王板儿的骑兵百人队,越发频繁地往来联络、救援、引导。
他们见过衣衫褴褛目露凶光的复仇者,亦见过只剩刀枪一口气的绝望汉子。
他们救下被追剿的义军小队,护送携情报的信使。
一回救援后,郑大虎瞧着那些捧了分到劣马如获至宝的义勇军汉子,狠狠啐了一口,对王板儿低声道:“板儿,瞧见没?
咱们这身行头,是皇庄赐的。而这些弟兄……有的就剩一条命,并一口憋了不知多少年的浊气。”
王板儿望向西面,盘山驿的烽火台轮廓,似乎比前几日看得更真切了些。
宁远行辕,林晏枢接到冯紫英“稳扎稳打、筑堡推进”及义军蜂起的详报后,对左右道:“武安侯此番,能持重纳谏,善用民力,借势而为。
辽民思归,义士用命,此乃大势。传令辽西诸军,加强攻势,务使佟尔衮无暇南顾!”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亦在寒风中悄然铺开。
当辽东的将士在冰天雪地里步步为营时, 建武七年十一月的松江府,徐家别院中却是一番暗流涌动。
一封来自金陵门生的密信,呈于徐启泰书案。信中细述了王、谢两家在金陵如何将“留影”一事经营成日进斗金的风尚产业,附有估算流水利银数目。
那数字,饶是徐启泰见惯金山银海,眼皮亦不禁一跳。
他将信纸缓缓搁下,指节轻叩桌面,冷笑一声:“王崇礼、谢衡之……不声不响,倒教他们趟出一条财路。”
先前的不屑,此刻已教实打实的银钱数目冲淡。“此等利市,岂容他两家独吞?”
他即刻修书数封,动用了家族在北京经营多年的人脉网。
未几,徐家亦通过隐秘渠道,弄到一批与“览胜轩”所用相类、甚或某些部件有所“精进”的新式相机,数目颇丰。
徐家的“徐记影楼”迅疾在苏、杭、松江等根基深厚之地开张,声势不小。
徐启泰更严令族中适龄子弟,无论嫡庶,皆须习学此术。
金陵,谢府密室。
“鱼儿,咬钩了。”王崇礼将密报轻轻置于烛火上,看它蜷曲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