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七年腊月,辽东四野皑皑,朔风砭骨。
自辽西佟尔衮大营分拨的一万八千援军,顶着寒风,沿官道向东南盘山驿急趋。
内中一万是两白旗马甲,八千为绿营步卒。领兵的梅勒章京阿克敦频频鞭马,心头如滚油煎沸。盘山驿那厢,烽火一日数举,实在耽搁不得半分。
大军行过锦州,地势渐阔。唯经三台子镇北面一片丘陵时,略见收束。
阿克敦虽遣了游骑哨探,然救兵如救火,并未真将那不甚险恶的丘壑放在意中。
他哪知,罗网已张。
先动手的,竟非楚军,亦非寻常乡勇,却是佟豪哥麾下一支精悍人马。
彼辈扮作溃散的“朝鲜义兵”,实则是反正的正蓝旗锐卒。他们熟谙地理,早于几处咽喉要地埋下杀机。
待阿克敦前锋马队踏入垓心,山坡上并无喊杀,只掠来一阵疏落慌乱的箭雨。
箭镞上缚着油浸麻絮,点燃了,恰似流星火雨,多半泼向队伍中段的粮车辎重。
“是朝鲜溃兵!散骑游勇,不足为虑!”前锋佐领啐了一口,挥刀喝令一部马甲上前驱散。
那伙假扮朝鲜兵的正蓝旗伏兵,一击即走,仓皇遁入山林深处。
他们有意将些“逃窜”的踪迹引向歧路,又丢下几面残破朝鲜旗并些粗劣兵刃,做得天衣无缝。
阿克敦得报,只道是零星滋扰,催促进军。他心中所忧,仍是盘山驿下结寨固守的楚军主力。
真正的雷霆,顷刻便至。
那最先在八旗兵跟前揭开复仇序幕的,是刘五麾下三百余人。内中多是辽东汉人军户子弟并其亲眷。
为首的是刘五与他两个侄女——十八的英子,方满十七的小环。两家比邻而居,父兄皆是堡内军户。
英子爹与小环爹是过命的交情,两家孩子自小一同在马背上滚大,开得了硬弓,使得了刀矛。
去岁东虏破堡,两家人与众多乡亲奉命死守巷口,尽数战没。
等虏兵退去,英子与小环跟着刘五和乡邻冒死摸回已成尸山血海的故堡,在残垣断壁间翻找,才抢回几具勉强能辨认的亲人尸身。
小环娘的右手紧紧攥着,掰开,里面是半块为女儿备下的、染血的饴糖。
英子找到兄长时,他半边身子被压在梁下,手里还死死握着砍缺了刃的腰刀。
如今,刘五带着这两个眼神里早无稚气、只剩冰碴子般恨意的丫头,并三百个皆是家破人亡的乡亲,伏在官道东侧一片坟茔地后的枯树林里。
人人头戴靖安署武库领取、漆色犹鲜的“勇”字盔,身着老旧铁叶所扎的两裆甲。手里是楚军汰换下来的旧鸟铳同柘木弓。
“稳着……等鞑子过半……”刘五嗓音沙哑,如粗石磨砺。
英子紧抿着唇,将一支破甲箭轻轻搭上弓弦。
她的目光死死咬住一个正挥鞭抽打绿营步卒的八旗领催——那身装束,与当日冲入她家院门、一刀砍倒父亲的那人,一般无二。
小环半跪于地,手微颤着,却极稳当地将火药倾入铳管,又压实铅子。
这动作,是兄长握着她的手,在冬日的院子里一遍遍教会的。
如今,兄长和爹娘一起,躺在后山的山岗里,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此时,两白旗马甲因追击“溃兵”而略见散乱。绿营步卒拖着疲乏的步子,在官道上拖成一条漫长而松垮的队伍。
刘五猛地挥臂,低吼道:“打!”
“砰!砰!嗖——!”
鸟铳的轰鸣同箭矢的尖啸并非独奏。几乎同一刹那,丘陵南北数里之内,十几处预设阵地上,硝烟齐齐迸发!
靖安署同“复辽义勇军”筹谋已久的连环伏击,于此收网。刘五这三百人,不过是其中一环。
“杀鞑子!”英子一箭离弦。箭矢带着破风声,精准地没入那领催的咽喉。鲜血绽开,那人愕然栽落马下。
她眼也不眨,仿佛只是射穿了一个草靶,机械地又抽出一箭,这次指向一个戴着尖顶盔的骑兵。
她记得,就是这样的头盔,在堡陷那日,于火光中闪烁,捅穿了哥哥的胸膛。
小环放完一铳,铳托的后坐力撞得她瘦削的肩膀生疼,顾不得呛人的硝烟,同伙伴急急装填。铅子、火药、通条……每一步都又快又准。
她想起和哥哥比赛装填的午后,那时觉得这流程枯燥,如今却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只为把更多的铅弹,送进那些毁了她一切的禽兽身体里。
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地。一个半大少年捂着脖上箭杆,嗬嗬倒地,血沫喷了刘五满脸。
那少年曾怯生生地问刘五,杀了鞑子,是不是就能找回他娘的尸骨,好生安葬。
刘五眼眶迸裂,夺过少年手中滑落的鸟铳,嘶吼着又扣下悬刀。
铳口喷出的火光,映亮了他扭曲的面庞,也映亮周围无数双燃烧着同样火焰的眼睛。
他们同这些为虎作伥的绿营兵有着血海深仇,动起手来毫无余地。
在那场大火与屠杀后,亲人的白骨埋在青山的泥土里。点燃了他们的心中“复仇”的火种。
英子同小环跟着刘五冲上官道,鸟铳轰鸣,箭矢离弦。
她们的目光越过眼前惊慌失措的绿营兵,仿佛看到了当日那些挥刀砍向父母兄弟的八旗兵,看到了那些狞笑着劫掠的火光。
每一铳,每一箭,都不再是为了某个具体的家人,而是为了那一片无名的坟丘,为了那再也无法团聚的炊烟,为了“白骨青山”间,无数被遗忘的姓氏发出最后的、尖锐的嘶喊。
更大的打击接踵而至。
左翼丘陵后,猛地竖起一杆褪色“楚”字旗并一面“赵”字旗。
七八百名头戴同式朱漆盔、手持长枪大刀的义勇呼啸杀出,直撞向已被刘五等人打懵的绿营中段。
为首一条黑脸大汉,手持缴获的虎枪,吼声如雷:“赵铁柱在此!鞑子纳命来!”他正是此间百里内最资深的义勇头领,现下已领了朝廷的总旗衔。
几乎同时,右翼也杀出一支五六百人的队伍。半数作朝鲜义兵装束,用生硬的汉话同朝鲜语呐喊。
领头的朴禹双刀翻飞,腰间同样悬着新授的总旗腰牌。这两支主力,恰似铁钳两颚,狠狠楔入清军队列。
“结阵!绿营兵结圆阵御敌!”阿克敦在亲兵簇拥下勒马狂吼,欲稳住阵脚。
奈何时运不济。绿营步卒本就军心涣散,骤遇这四面八方扑杀,更兼身上只着单薄号衣,在冷箭铅子前伤亡狼藉。
许多绿营兵丁曾为虎作伥,手上沾满百姓鲜血,自知投降也是死路一条。
只得在军官催逼下,拼命举起简陋藤牌,挥动统一配发的腰刀,背靠背聚拢,做那绝望的困兽之斗。
藤牌挡不住赵铁柱部下亡命突刺的长矛,挡不住朴禹麾下朝鲜义兵刁钻的滚地刀法,更挡不住四面八方不断袭来的铅子箭矢。
“又来了!西边也有!”“后面林子里也有旗号!”
阿克敦看得心惊肉跳。
袭击者非但未溃,反越聚越多!除赵铁柱、朴禹等大股人马,更有许多二三百、百余甚至数十人一股的汉人“义勇队”同朝鲜义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自更远隐蔽处加入战团。
他们嘶喊着“为爹娘报仇!”“还我家园!”
许多人穿着破旧棉衣,器械陈旧,可那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让久经战阵的两白旗马甲也脊背生寒。
不断有新的朱漆“勇”字盔在雪原各处闪现,不断有鸟铳轰鸣自意想不到的方位炸响。
十八支或大或小的义勇队伍,在这片丘陵官道沿线,织就一张死亡罗网。
“梅勒章京!绿营兵顶不住了!伤亡太……”一个满脸是血的甲喇章京奔来,话音未断。
阿克敦极目战场,但见绿旗的圆阵早已破碎支离,被分割作无数小块,在仿佛无穷无尽的义勇冲击下哀嚎湮灭。
远处地平线上,影影绰绰,似还有人影向此蠕动。他心中那点子驰援盘山驿的念想,终被这“百姓汪洋”似的袭击浇得冰冷。
“不能再教这些尼堪拖在此处了!”他心道,“多耽搁一刻,不知还会从哪个山坳里冒出多少不要命的亡命徒!”
“传令!”阿克敦脸色铁青,声音含着压不住的暴怒同惊惶,“所有马甲,即刻向我靠拢!
能骑马的绿营,上马!骑上驮马!突围出去,丢下伤兵,丢下走不动的!”
他冰冷目光扫过那些仍在藤牌后绝望抵抗的绿旗步卒,波澜不惊地补了一句:“就由他们,阻敌断后!
全军转向,全速突围,直奔盘山驿!违令者,斩!”
军令如山,即刻执行。八旗兵本就轻视绿旗,此刻逃命要紧,更不留情。
能抢到马匹骡驴的绿营兵幸运儿,哭嚎着爬上牲口背,随大队狂奔。更多绿旗步卒,尤是受伤力竭的,被无情遗弃于原地。
“主子!章京大人!别丢下奴才们啊!”一个断了腿的绿营把总趴在地上,朝呼啸而过的马队伸出颤抖的手。
下一瞬,一支不知从何飞来的弩箭便钉穿他咽喉。
被抛弃的绿营残兵,绝望地举起藤牌,背靠丢弃的粮车、同伴尸首,做最后顽抗。旋即,便被汹涌而来的复仇怒潮吞没。
赵铁柱一枪挑翻那顽抗的把总,朴禹双刀砍倒两个。
英子同小环跟着刘五冲上官道,对着那些绝望的绿营兵扣动悬刀,射出箭矢。
她们眼中并无怜悯,只有大仇得报的烈焰在冰冷瞳仁里燃烧。
阿克敦带着仅存的九千多马甲,同不足三千抢到牲口的绿营残兵,如同丧家之犬。
他们丢弃一切,在零星冷箭“送行”下,没命地向盘山驿窜去。
身后,那片素裹银妆的丘陵旷野,早被鲜血、火光同无数头戴“勇”字盔的复仇身影覆满。
沿途,小股袭扰仍未断绝。冷箭时时自路旁枯芦苇荡、废弃村落中射出,带走零星落后者的性命。
待盘山驿那低矮土墙同箭楼终于入眼,阿克敦所部,仅余九千四百余惊魂未定的八旗马甲,并不到三千名丢盔弃甲、面如土色的绿营兵。
与此同时,盘山驿方向的楚军探马,早已将援军溃败、狼狈而来的消息飞报入营。
盘山驿内,守将鄂硕见着这般狼狈不堪、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的援军,心彻底凉了半截。
援军带来的非是生力军,反是更多累赘,同那化不开的溃败惊惧之气。
盘山驿外,楚军大营。
冯紫英同石光珠并众参军围着沙盘,细析援军新败之情状与盘山驿守军之颓势。炭火噼啪,映照着众人凝重的面孔。
“鄂硕所恃,无非堡内近两万真虏马甲。我步卒结阵攻城时,此股锐骑必为心腹之患,定会出堡逆袭,以图冲乱我阵脚。”
陈参军以木杆重重点在盘山驿模型之上。
石光珠冷哼一声:“那就先敲掉他的爪子,再扒他的龟壳!”
冯紫英目光锐利,扫过沙盘上盘山驿外的山川地势:“陈参军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诱其精锐出城,于野地聚歼。诸公可有成算?”
几位参军相视点头,显然早有腹案。低声议了片刻,陈参军上前,手指在沙盘上几处要害虚划,声音沉缓却条理分明,将一条环环相扣的毒计娓娓道来。
冯紫英听罢,与石光珠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便如此行事!”石光珠一拳轻捶在案几上。
腊月十九,晨雾弥漫。
楚军大营辕门洞开,数位骑营坐营官率数千骑兵浩荡出营,蹄声如雷,径直往西北方向而去,卷起漫天雪尘,仿佛要去拦截什么,又或是要迂回抄截。
营内,却依旧旌旗密布,刁斗森严。
盘山驿箭楼上,鄂硕与惊魂未定的阿克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阿克敦面露疑色,鄂硕却阴沉着脸,未发一言。真正的压力,来自楚军已持续数日、昼夜不息的炮击与袭扰。
堡内人心惶惶,士卒眼窝深陷,再拖下去,士气崩解只在顷刻。
“不能再等了。”鄂硕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必须打出去,毁其炮阵,提振军心!”
真正的杀招,悄然布下。
楚军阵前,那些曾日夜轰鸣的红衣大炮似乎沉寂了许多,护卫的骑兵也显得稀落。
然而,在更前沿、被刻意清理出的开阔地两侧,浮雪之下,是新掘的浅壕与散兵坑;
稍后方,一片看似杂乱的弃车堆后,厚重毡布覆盖着不知名的物事。
奉命埋伏于此的铳手与矛手,口含枚、马衔环,在冻土中静静等待。
不远处,石光珠亲率的主力骑兵隐于营寨侧后,人马皆甲,无声无息。
午时刚过,盘山驿北门轰然洞开。
鄂硕一马当先,阿克敦紧随,一万五千余东虏精骑如铁流奔涌,直扑楚军阵前那看似空虚的炮垒!楚军千余“护炮”骑兵稍触即“溃”,两翼“败退”。
“南蛮骑兵主力已去!儿郎们,夺炮!”鄂硕狂喜高呼,挥军猛冲。
铁骑洪流顷刻间涌入那片致命的开阔地。马蹄雷动,雪泥翻飞,冲锋的队形在加速中自然而然地密集、收束……
就在最前锋距“炮阵”不足百步,已能看清“溃兵”慌张背影的刹那——
覆盖在弃车堆后的厚重毡布被猛然扯飞!两百余门早已装填完毕、调好射角的佛郎机炮,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炮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