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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乾清宫谗言攻蓟辽, 海疆外风波惊锦州

建武八年,二月十二,京师。

年节的喜气,早被开春的朔风吹得干干净净。乾清宫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林琰却只穿一领单薄的玄色常服,兀自立在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半日不曾动弹。

舆图上,锦州、宁远、山海关一线,皆用朱笔浓浓地勾画出来。

更北边的盛京、辽阳、广宁等处,则粘着许多小黄签儿,上写“东虏兵数约略”、“粮草转运疑似路径”、“蒙古诸部动向揣度”等字样。

“皇爷,襄国公、付阁老、路次辅、史尚书、兵部裘侍郎、户部于侍郎、徐侍郎、都察院戴总宪、贾右宪、徐副宪,并锦衣亲军伍指挥使、靖安署孟左令,俱在外殿候着了。” 小沈子的声音在门槛外响起,压得低低的。

林琰“嗯”了一声,目光仍凝在舆图上,手指虚虚点着“锦州”两个字:“锦州捷报传来,满朝欢喜统共不过月余。这人心,可就浮了。”

他转过身,脸上淡淡的:“宣。”

外殿,众臣屏息静立。

首辅礼部尚书付世贤、户部尚书史鼐、吏部尚书路怀瑾、襄国公卫若兰、兵部左侍郎裘良、户部左侍郎于东阳、户部右侍郎徐启明、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启平,及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靖安署左令孟星魁,皆在班中。

人人面上凝重,殿内静得鸦雀不闻。

林琰升座,并无闲话,径直道:“锦州、盘山驿一役,重创东虏,大扬我朝天威。

然东虏元气未绝,探子来报,佟尔衮于盛京整顿兵马,意图再犯。开春在即,辽东战事,卿等有何筹算?”

首辅付世贤率先出班:“陛下,锦州大捷,士气正可用。

臣与裘侍郎、兵部诸公议过,当乘胜加固锦州、宁远防线,增筑塔山、杏山诸堡,勾连大凌河故城,步步为营,挤压东虏在辽西的立足之地。

同时,可命驻扎朝鲜的周镇、孙胜、陈平所部精骑,出扰其后,以为牵制。”

史鼐紧接着道:“付阁老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之策。

然粮饷乃大军命脉。去岁为锦州战事,漕粮、太仓银耗费已巨。

今岁若要大举筑城增兵,所费更奢。户部现银短绌,或需加征辽饷,或从盐课、关税中腾挪支应。

且转运艰难,自天津、登莱海运至宁远、锦州,风涛险恶,折耗甚大。”

话音未落,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启平忽地出列,声音清亮:“陛下,臣有本奏!”

林琰看他一眼:“讲。”

徐启平手捧笏板,朗声道:“臣近日风闻,蓟镇、辽西前线,有边将虚报兵额,冒领粮饷,甚或克扣士卒粮秣,中饱私囊!

致使军士面有菜色,怨声载道。长此以往,非但无以制敌,恐生肘腋之变!伏乞陛下明察!”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

史鼐眼皮微跳,他儿子史骁翎正是蓟镇总兵,督理辽西前敌指挥。徐启平这话,虽未点名,其锋所指,已是昭然。

兵部左侍郎裘良皱眉道:“徐副宪,风闻奏事,亦需有实据。辽西将士方经血战,此刻言及克扣,恐寒了将士之心。”

“裘侍郎此言差矣!” 户部右侍郎徐启明出班,与兄长并肩,语气沉痛,“正因将士浴血,方不可令英雄流血又流泪!

臣在户部,核验各镇请饷文书,蓟镇、辽西所报兵额、马匹、器械损耗,确有多处疑窦,数目常较他镇浮巨。

臣非指摘任一将领,然为朝廷粮饷计,为前线将士计,彻查清楚,去伪存真,方能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士卒效死!”

史鼐脸色沉了下来。徐启明掌管户部度支,若他在兵额粮饷数目上挑剔,着实麻烦。

徐家兄弟一在都察院,一在户部,同时发难,显是早有筹谋。

“陛下,臣有愚见。” 都察院右都御史贾雨村此时不紧不慢出列,面色平和,声音透着惯常的圆润,“徐侍郎、徐副宪忠直敢言,心系将士,其情可悯,其虑亦深。

然则,史尚书父子世受国恩,史总兵甫立锦州之功,朝廷正在褒奖倚重之际。

风闻之事,虚实难辨,若操切查办,恐伤功臣之心,亦损陛下知人之明。

以臣拙见,莫若先行文申饬,令蓟辽督、抚自查自纠,限期回奏,以观后效。

如此,既显陛下不偏不倚之圣心,亦全朝廷体恤勋臣之厚意。”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彭梓瞥了贾雨村一眼,出列沉声道:“陛下,贾右宪所言,老臣以为未妥。

粮饷乃军国重事,关乎辽东胜败,岂可因涉功臣便轻轻放过,仅以自查了事?

若自查便可奏效,何来今日纷扰?徐副宪所奏,无论虚实,既已上达天听,便当有司公断,明查以证清白,亦释天下之疑。

否则,非但无以服众,恐令贪墨者心存侥幸,忠贞者亦蒙不白之冤。

老臣附议陛下明查,然查案之道,贵在迅捷、缜密、不枉不纵,可遣得力员弁,会同有司,速查速结,以安军心,以定朝议。”

戴彭梓身为总宪,立场超然,更着眼制度与朝廷威信,支持核查,却强调方法效率,与上意暗合。

襄国公卫若兰见状,顺其话锋道:“戴总宪老成谋国。查,自是要查的,方能水落石出。

只是如何查,遣谁查,需得仔细斟酌,莫要搅扰前方战局才好。”

户部左侍郎于东阳亦道:“国公爷所见极是。史尚书、史总兵父子,为国效力,人所共知。便有些许疏失,亦当以大局为重。”

林琰静静听着,目光在史鼐、徐启明、徐启平脸上掠过,又看向一直沉默的伍尽忠与孟星魁。

“伍尽忠。”

“臣在。” 伍尽忠出列。

“锦衣军处,可有相关风闻?”

伍尽忠躬身:“回陛下,北镇抚司确收到些关乎边镇粮饷的密报,多系匿名,内容零散,尚待核实。臣已命人详查。”

“孟星魁。”

“臣在。” 孟星魁底气甚足。

“靖安署此战协理辽东粮草转运,可有所察?”

孟星魁垂首:“回皇爷,署中人在通州码头、天津卫等处,确听闻些闲言碎语。

有说南边来的粮船,在码头交割时数目颇有参差;也有说,些粮商与辽东那边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

皆系下边人混吣,做不得数,臣已命人申饬,不得妄传。”

史鼐心头一紧,徐家与辽东走私之事,他略有觉察,难道靖安署也摸到线索?或是徐家兄弟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

林琰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殿内顿时寂然。

“辽东战事,关乎国运。粮饷,朕给。但每一分银子,每一粒米,皆需用在刃上。”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徐启平所奏,并非无因。伍尽忠。”

“臣在。”

“着你北镇抚司,会同户部、兵部,遣员赴蓟镇、辽东,核查兵额、粮饷实数。需明查,亦需暗访。朕要确数。”

“臣遵旨。”

“徐启明。”

“臣在。”

“户部统筹粮饷转运,责重事繁。与兵部、工部仔细核算,开春后增兵筑城,究竟需银几何,需粮几何,海运陆运折耗几何,十日内具详实条陈奏来。

至于辽饷是否加征,如何加征,与内阁详议后,再行奏报。”

“臣遵旨。”

林琰又看向史鼐:“史鼐。”

“老臣在。” 史鼐出列。

“核查之事,尔与史骁翎,需全力协同,不得有丝毫隐匿、阻挠。清者自清。倘真有贪渎败蠹之举,国法无情。”

史鼐躬身,背上已渗出冷汗:“老臣谨遵圣谕,犬子亦必恪尽职守,忠心王事,绝无二心!”

“都退下罢。路怀瑾、史鼐留下。”

众臣行礼退出,各怀心绪。徐启明、徐启平兄弟交换一个眼色,面色凝重里藏着一丝冷意。史鼐留在殿内,心中七上八下。

待人散尽,林琰命内侍给路怀瑾、史鼐看了座。

“方才殿上之言,是说与旁人听的。” 林琰语气略缓,“核查之事,势在必行。

徐家兄弟发难,背后未必无人指使,亦或仅因招标之事衔恨。然既已闹至台面,便需有个交代。

史卿,骁翎那边,你需去信,令他打起十二分精神,账目料理清楚,兵额核实明白,尤要抚定军心,莫予人把柄。”

“老臣明白,谢陛下回护。” 史鼐感激道。

“你心中有数便是。” 林琰摆首,“辽东战事,至关紧要。

然树大招风,尔父子皆居高位,又是朕信重之人,多少眼睛盯着。行事更需谨慎,滴水不漏。”

他略顿,又道:“徐家粮船之事,你如何看?”

史鼐精神一振,低声道:“陛下,徐家此番交割军粮不足,托辞牵强。

臣已暗遣人查探,其粮船多走海路,部分确系运往辽东货卖,换取东珠人参。

此事,通州坐粮厅郎中贾琏,或知更详。徐启明、徐启平兄弟今日发难,恐是恼羞成怒,欲先发制人。

另据臣所知,王家、谢家对徐家早有防备,此次其粮船‘意外’沉没,恐系徐家手脚,然王、谢似有应对。”

林琰看向路怀瑾:“路卿,你是吏部堂官,怎么看?”

路怀瑾沉吟道:“陛下,徐家资敌,罪不容诛。然眼下并无铁证。

且徐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若骤然动手,恐引朝局动荡。

臣以为,当密查证据,同时,对其走私路径,予以严查。

可密敕登莱巡抚、天津兵备道,加强海面稽查。至若王、谢与徐家之争,或可稍加利用,令其互相牵制。”

“登莱?天津?” 林琰手指轻叩桌面,“付世贤的人?”

路怀瑾点头:“是。付阁老虽入阁未久,然在地方根基颇深。登莱巡抚乃其门生。”

林琰眼中掠过一丝寒意。付世贤是本朝方入阁的,与徐家并非一路,甚有龃龉。用他来查徐家,倒是一步好棋。

“可。此事,路卿你与伍尽忠、孟星魁私下设一章程,务求隐秘,务求人赃并获。记着,朕要的不是打草惊蛇,是连根拔起。”

“臣明白。”

“至于辽饷……” 林琰揉了揉眉心,“加征乃不得已。然如何加,加多少,内阁需拿出个令天下人勉强可受的章程。告知付世贤,莫只想着和光同尘。”

“是。”

“尚有一事。” 林琰目光锐利起来,“徐家兄弟今日敢在御前发难,底气何在?仅因招标失利,怀恨报复?

或是朝中有人,觉着锦州一胜,东虏不足虑,可腾出手来,清理内朝了?”

路怀瑾与史鼐对视一眼,皆见对方眼中凛然。陛下此问,其意甚明。

外患稍缓,内斗即起。而这内斗锋芒,恐非仅指史家,更指向皇上近年逐步收拢之权柄,指向那些被擢拔的“幸进”之臣。

“臣等必竭尽全力,稳定朝局,以御外侮。” 两人齐声道。

林琰挥手令退。殿内重归寂静。

他复行至辽东舆图前,望着锦州、宁远,又看向更北的盛京。

“佟尔衮……你也在头疼罢。朕这边是粮饷、党争。

你那边,是权位、八旗。这仗,打的是兵马,更是粮草,是银子,是人心。”

他低声自语,目光幽邃。锦州一场胜仗,恰似捅了马蜂窝,内外蛰伏的种种龃龉,皆嗡嗡地飞将出来。

圣意已决,核查边镇粮饷的旨意虽未明发,但乾清宫内这场交锋的风声,已随着重臣们的脚步,迅速传向京师各处,并将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压力或杀机,奔向蓟辽,也奔向千里之外的松江。

同一时,松江府,徐园。

密室之内,徐启泰听罢心腹自京师带回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史鼐老贼!果于陛下面前进谗!核查兵额粮饷?哼,分明是冲着我徐家来的!”

他切齿道,“老三、老五做得是,便该在御前参他!叫他史家父子不得安生!”

“老爷,宫里传出消息,陛下独留史鼐与路怀瑾奏对,恐有回护之意。

贾右宪亦在朝上转圜。然戴总宪力主核查,只怕此事,势在必行。” 心腹低语。

“回护?” 徐启泰冷笑,“陛下要平衡朝局,未必真欲动史鼐这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