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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颁明诏隆孝开恩科,兴土木辽东肆狼烟

林琰的旨意明发天下:追尊历代先祖,增开恩科。

朝堂内外为之一静。先前弹章攻讦的沸反盈天,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正事”暂且压了下去。

谕令送到付世贤案头时,他正对着一卷《礼记》出神,指尖在“慎终追远”四字上停了片刻,才缓缓接过。

烛火将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沉沉晃动着。

付世贤与宗人令、诚意伯林晦对坐,中间摊着厚厚的《大楚会典》与历代《实录》摘要,并钦天监初拟的几处吉地方位图。

林晦年近六旬,须发斑白,精神却矍铄。他指尖划过《大楚会典》书页,沉吟道:“首辅,陛下纯孝,日月可鉴。

只是这‘追尊’二字,落到实处……谥号、陵制、祭祀,哪一桩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高祖、曾祖、祖父,尊号如何拟定,方能既合礼法,又明昭穆?”

他抬眼看向付世贤,目光里含着深意,“稍有不协,恐招物议。”

付世贤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端起茶盏,却不就饮,只看着碧绿茶汤,缓声道:“陛下将此务交办下来,礼部、太常寺、翰林院的眼睛都看着,宗亲、清流,乃至天下人的口,也都在等着。

办好了,是分内之事;若有差池……”他轻轻放下茶盏,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便是你我辜负圣恩,有亏臣道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沉静:“尊号、谥号,当以‘皇帝’为基,辅以彰德功之字,此事可召翰林院饱学之士共议,务求妥帖。

陵址,天寿山余脉尚有吉地,工部与钦天监会勘后,或可分建数处小型衣冠冢,环绕皇考陵寝,取众星拱月、本源一体之意。

祭祀规制,可参照太庙时享、岁末大祫之礼,略作损益。”

林晦点头:“如此甚好。只是……工程所费,时日所需,皆非小数。

眼下辽东用兵,各处粮饷转运已见掣肘,若再兴此大工,户部那边……”

付世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诚意伯,追尊祭祖,乃彰显陛下纯孝、巩固国本之大事,非寻常土木可比。

户部再难,这项开支也须优先确保。史鼐……乃至整个户部,此刻怕也不敢在这等事上稍有拖延。”

他指节在《会典》封皮上轻轻一叩,声音低缓下去:“工程、仪典、采办、乐舞……桩桩件件,都要人来做。

这差事派给谁,章程由谁定,里头大有文章。眼下朝局,正需一件大事,将诸般心思拢到一处,各得其所,方能安稳。”

林晦是老成之人,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朝堂风波虽暂息,但各方角力未止。

皇帝借大典之事,将无数实际差事、利益勾连摆上台面,那些先前争斗不休的势力,或会将目光投向这“盛典”所带来的庞大资源。

争斗不会消失,但战场转移了。

“首辅高见。”林晦缓缓道,“如此,老夫当会同宗人府,仔细议定宗亲参与祭典的仪节、位次。

另,追尊之后,于各地林氏宗祠祭祀、地方官员致祭等事,也需一并拟定章程,以广皇恩。”

“正该如此。”付世贤颔首,“此事宜快。陛下已定清明亲往天寿山,时日紧迫。

明日我便召集礼部堂官并太常寺卿等详议章程,呈报陛下。诚意伯这边,宗亲事务,有劳费心了。”

“分内之事。”林晦拱手。二人又议片刻,林晦方告辞。

数日后,礼部呈报的追尊议定章程,经付世贤主持、翰林院众学士斟酌,最终拟定,摆上御案:

高祖追尊为德祖玄皇帝。取“玄德深远,肇基立业”意。

曾祖追尊为懿祖恒皇帝。取“懿行垂范,贞恒不移”意。

祖父追尊为熙祖裕皇帝。取“熙光明德,丰裕后昆”意。

此议兼顾礼法昭穆,又暗合林氏自高祖起,由微而着,积德累行,至祖父辈已显赫丰裕,终由今上开创新朝之脉络。

神主、册宝规制,皆比拟太庙之制,略有降等,以示嫡庶、帝系之别。

陵寝选址,工部与钦天监会勘后,于天寿山皇考穆皇帝陵寝之东、西、北三方,择定三处吉壤,呈品字形拱卫。

取“三元拱极,本源一体”之象。工程由工部营缮司牵头,征调京畿工匠民夫,并动用部分京营兵士协建,力求年底前完成衣冠冢主体。

祭祀仪注,参照太庙时享礼,略作简化。定于每年清明、中元、岁除及三位先祖诞辰、忌辰,由皇帝或遣亲王、重臣至衣冠冢前行礼。

各地林氏宗祠,同日由地方官主祭,并行“告庙”之礼。

所需祭田、守陵户等,皆从内帑及皇庄拨付、调拨,不费户部正项钱粮。

章程详尽,引经据典。林琰朱批:“所议甚妥,着礼部、工部、太常寺、钦天监、宗人府等依议速行,不得延误。”

天寿山土木,于料峭寒风中破土。

追尊之事,在宗亲中引发的涟漪,远比朝堂更微妙。

林氏自先祖以军功封列侯,传袭五世,至穆皇帝林如海时已是三代单传,旁支虽众,血缘已疏。

除安国公、兵部尚书林晏枢,宗人令、诚意伯林晦等寥寥数位因功勋或执掌宗务而显赫的近支宗亲外。

绝大多数的远支堂族,如林松、林栋、林柯、林桦、林栗等,虽论辈分是今上子侄,实则疏远,皆无爵禄在身。

此刻,数位较有头脸的远支宗亲,聚在林晦府中别院商议。

“陛下追尊先祖,仁孝通天,实乃我林氏阖族之幸。”

处事沉稳的林松率先开口,“诚如伯爷所示,此番不仅是国典,更是家事。

各地宗祠祭祀、我等入京参与大典的仪节,皆需仔细。

此正是我等向陛下、向天下彰显林氏一族恭顺一体之本分时,断不能有差池。”

林栋更关注实际,叹道:“松大哥所言甚是。只是报效无门,终是空谈。

此番恩科,陛下能否开恩,许我宗亲子弟一体参试?”

此言直指核心,众人皆神色一振。较年轻的林柯低声道:“栋兄所言,正是出路。

小弟听闻,此番恩科取士或增。陛下登基以来,锐意培植新人。

我等同姓子弟,若能出头,于国于家,于陛下,皆是臂助。”林桦等人连连点头称是,眼中希冀更浓。

这番心思,在远支族人中暗自涌动,渐渐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期盼。

林晦知晓这些议论,只嘱咐他们谨言慎行,用心办差。他深知皇帝对宗亲既用且防的复杂心绪。

此次追尊,是昭示仁孝的盛典,是施予全体林氏的恩泽,又何尝不是一次对远支宗亲的审视?

付世贤独坐书房,望着跳动的烛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

追尊大典,固是皇帝孝心体现,是凝聚宗族、转移朝争焦点的妙棋,但落在他这首辅肩头,便是实打实的重担。

这何尝不是对他能力,乃至对整个士大夫官僚体系“办实事”之效的审视?

还有那因大典而增开的恩科……付世贤眼中神色复杂。

此乃莫大恩典,天下士子必欢欣鼓舞,对皇帝感恩戴德。

这无疑是皇帝收拢士林人心、培植新人、打破现有格局的一记重手。

那些无爵禄的远支宗亲们的跃跃欲试,他也略有耳闻。

今秋之后,朝堂之上,又会多出许多新鲜面孔,许多未知变数。

首辅于静室中的这番思量,外界自然无从知晓。他们感受到的,是那真切切落在实处的浩荡皇恩。

恩科的消息,如春风一夜吹遍神京,并以更快的速度向四方州府传去。

国子监内,最先沸腾。监生、贡生们聚在明伦堂、号舍、斋房,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激动。

“陛下圣明!此乃我辈读书人之大幸!”

“正值追尊先祖之大庆,加开恩科,皇恩浩荡,泽被士林!”

“今岁秋闱,必是龙虎汇聚!吾辈当更加砥砺,方不负圣恩!”

兴奋之余,亦有深思者低声交换看法:

“陛下登基数载,先是整饬内廷,后又力主辽事,如今追尊、恩科接连而至……这步步行来,气象不凡。”

“朝中近来似有波澜,徐、史诸公……如今陛下抛出此等盛事,或有用意。”

“朝堂之事,非我辈所能妄议。然开科取士,总是正道。只盼此番主考公正,使我辈寒窗之苦,得见天日。”

不仅国子监,京中各处会馆、书院、乃至茶楼酒肆,恩科皆成最热话题。

士子们摩拳擦掌,访名师,寻窗稿,切磋制艺,一派昂扬。

与此同时,恩科消息亦在神京各勋贵、世袭武将府邸蔓延。

许多袭爵无望的次子、庶子,乃至一些渐趋没落的旁支子弟,也看到了鲤鱼跃龙门的希望。

练武场旁,也多了些捧着书本苦读的身影。文武之道,在此刻的“恩科”诱惑下,似有了微妙交集。连带着笔墨纸砚、经典时文的销路都旺了几分。

荣国府,贾政外书房。

楠木案上宣德炉内青烟袅袅,贾政端坐太师椅上,捋着胡须,目光先在贾兰挺直的背脊上停了停,又扫过贾环那总也站不端正的身子,最后掠过侧面杌子上神游天外的宝玉。

他清咳一声,缓缓道:“恩科的旨意,你们都知道了。此乃朝廷开科取士,更是我贾家儿郎的前程所系。光阴迫人,莫要等闲辜负了。”

贾兰闻言即刻起身,躬身应道:“祖父大人教诲,孙儿谨记。必当日夕潜心,刻苦攻读,以期寸进,上报天恩,下慰亲心。”

他声音清朗,背脊挺得极直,目光沉静而坚毅。

母亲李纨多年清苦教养与自身寒窗苦读,皆系于此途,他心中自有一份不同于他人的郑重。

贾环也忙跟着站起,身子却有些歪斜,眼神飘向多宝格上一件自鸣钟,嘴里含糊应着:“是,父亲。儿子……儿子一定用功。”答话时,手指却悄悄捻着衣角,透出几分不耐。

贾政将二人情态尽收眼底,对长孙的沉稳暗自点头,对幼子的浮躁却不由蹙眉。

他最终只沉声道:“既如此,自明日起,你们便不必常来晨省昏定,专意在学里读书。

一应笔墨饮食,自会吩咐下去,不得短缺。若有疑义,可来问我,或请教西席。”

宝玉在一旁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缠紧了扇坠上的流苏。

那些“机缘”“门楣”的字眼飘进耳中,却像隔着一层雾,落不到心里。

他只是望着贾兰那清瘦却绷得笔直的背影,少年人单薄的肩胛骨在衣衫下微微凸起,那般用力,恍惚间竟与记忆中兄长贾珠灯下苦读的侧影重叠起来。

他心口蓦地一酸,那点怅惘还未成形,便化作了茫然,目光飘向窗外一株初绽新芽的西府海棠。

恩科的旨意如同野火,烧遍了神京的会馆、书院与茶楼。

而在荣宁街乃至更远的廊下,那些仰仗着府里过活、或远或近的族人,心思也活络起来。

贾芝、贾芬几个远房子弟聚在一处,压低的声音里压不住希冀:“这可是天大的机会!”

“只是……除却埋头苦读,撞一撞这科举的大运,你我还有何路可走?”

几人相视,眼中尽是无奈与不肯熄灭的火苗。这火苗,也同样在无数勋贵次子、庶子,乃至商贾富户的庭院深处,幽幽燃起。

消息传到内院,王夫人正在上房与薛宝琴说话。

听丫鬟回禀了书房情形,王夫人捻着佛珠,叹道:“兰儿是个好孩子,有他父亲当年的气象,若能争气,他母亲也算熬出来了。环儿……唉。”

说着,目光转向一旁坐着的宝玉,温言劝道:“我的儿,你也听听。

纵然你不爱那经济文章,到底多读些书,明白些道理,于你、于家,都不是坏事。你哥哥去得早,你如今……”

宝玉不等母亲说完,便摇头道:“太太说的自是正理。只是儿子愚钝,看见那些经济学问便头痛。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坐在下首的薛宝琴,一身淡雅衣裙,容貌明媚。她见宝玉如此,轻声道:“二爷,太太是为你好。如今姐姐在宫里,时常也惦念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