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河大捷之讯,如野火燎原,三日遍传辽东。
六月初九,鞍山驿堡。郑三槐围城久矣,终得总攻之令。
楚军红衣大炮十数门推至阵前,齐指饱经摧残之堡墙。
炮声震天,烟尘蔽日。数十轮轰击后,南墙本已多处坍塌,至此彻底崩塌。
楚军趁势涌如潮水,巷战半日,堡内残军死伤过半。守将罗洛宏率亲兵自北门突围,仅千余骑奔往盛京。
六月初十,盛京,大政殿。
“报——!”
凄厉喊声撕裂晨雾,一骑浑身浴血之传令兵滚鞍下马,踉跄冲入宫门。
“辽河防线崩溃!摄政王……于太子河畔……殉国矣!”
消息如惊雷炸响朝堂。十岁之小皇帝福临茫然望向阶下,只见满殿文武面如死灰。
太后布木布泰,即大玉儿端坐帘后,手中玉如意“啪”地坠地,碎作数段。
“说仔细!”大玉儿声音微颤,犹强作镇定。
传令兵跪伏于地,泣不成声:“楚军乘我军营啸夜袭,恭顺王孔有德、续顺公沈志祥、固山额真鳌拜、甲喇章京谭泰等皆战死。
摄政王退至太子河,遭义勇与楚军合围,力战而亡……首级……首级被一少年割去……”
殿中死寂。良久,大玉儿缓缓起身,帘幕微动:“豫亲王何在?”
“豫亲王已闻讯赶回辽阳,正收拢败军……”
“传旨。”大玉儿声音转冷,“命豫亲王多铎,全权统辖辽阳防务。各旗旗主、固山额真,悉听调遣。”
然此旨意,已难挽狂澜。
辽阳城中,多铎收拢之败军不足四万,其中两白旗仅余八千旗丁,多为惊弓之鸟。粮草、军械,更捉襟见肘。
六月十五,十万楚军主力抵达辽阳城外。
史骁翎、冯紫英、赵猛、石光珠等将并辔立高岗之上,俯瞰此座辽东重镇。
城墙虽高,却处处可见修补痕迹,城头守军旗帜散乱。
“强攻必伤亡惨重。”参军叶茂捻须道,“不若围三阙一,施以攻心。”
“正是。”冯紫英颔首,“可遣人射劝降书入城,言明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劝降书如雪片射入城中。多铎下令凡拾书不缴者斩,然流言已如瘟疫蔓延。
六月十八夜,汉军八旗一部乘夜开西门欲降,被多铎亲卫截杀,血腥镇压反激化矛盾。
六月廿一,奋威伯周镇、勇毅伯孙胜、昭信伯陈平、宣力伯雷亢之兵赶至鞍山驿堡。
楚军合围已成,昼夜炮击。红衣大炮轰鸣不止,辽阳城墙多处崩塌。
廿三日夜,汉军镶蓝旗一部忽生哗变,开东门。楚军精锐乘势杀入,巷战一夜。
多铎知大势已去,回望身后随己转战南北之两白旗残部八千骑,目眦尽赤。
“巴图鲁们!”多铎抽出腰刀,刀刃映残月寒光,“随我冲杀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八千骑兵齐声怒吼,声震夜空。马蹄如雷,如钢铁洪流般向北门涌去。
夜色如墨,正是突围之良机。
“呜——呜——呜——”凄厉号角声骤然撕裂夜空!
前方地平线上,无数火把如燎原之火瞬间燃起,照亮铁甲森森之阵列。三面大纛于火光中猎猎飞扬。
正中那杆“周”字大旗下,周镇横槊立马,声如洪钟:“多铎!今日便是汝之死期!”
多铎瞳孔骤缩——竟是老对手!楚军精锐五军营铁骑已在此等候多时!
不及细想,两军已策马冲入射程。
“放箭!”
夜空霎时为箭雨所蔽。破空声如万千蝗虫过境,黑压压箭矢在空中交错,旋即狠狠扎入血肉之躯。
噗!噗!噗!
箭镞入肉声不绝于耳。前排骑兵如割麦般倒下,战马哀鸣翻倒。
多铎伏于马背,手中大梢弓连珠疾发——弓弦每响一声,必有一名楚骑中箭跌落。
两轮箭雨后,双方相距已不足十步。
“拔刀!”多铎暴喝,弃弓掣刀,腰刀出鞘,于火光中划出一道银色弧线。
“杀——!!!”
八千东虏铁骑如银色狂潮翻卷,与玄甲楚军轰然对撞。
那一瞬之撞击声,犹两座山岳相碰!
刀光泼雪,血雾漫天。最前排之骑兵以惊人速度对穿而过,刀刃砍在铁甲上迸出火花,长枪刺穿马腹带出内脏,战马于嘶鸣中轰然倒地。
多铎一马当先,腰刀化作银色旋风。一名楚军骁骑挺枪刺来,其侧身让过枪尖,反手一刀——人头飞起,鲜血喷涌三尺。
另两名楚骑自左右夹攻,其刀交左手格开右边劈砍,右手已掣鞍边铁鞭,狠狠砸在左边敌骑面甲之上。
“噗嗤!”
面甲凹陷,鲜血自缝隙喷涌。
连破三阵!刀下已毙十余名楚军骁骑!多铎浑身浴血,恍如战神,所过之处竟无人能挡一合!
陈平于阵中看得真切,眼中寒光一闪:“好个悍将!”其摘下小梢弓,三支寸金凿子箭扣于指间——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嗖!嗖!”
三箭连珠!多铎闻破空声,猛然俯身,第一箭擦盔缨而过;第二箭擦铁臂掠过,于臂甲上划出一溜火星;第三箭却刁钻至极,直奔咽喉而来!
电光石火间,多铎竟于颠簸马背上使一铁板桥,箭矢擦鼻尖飞过,贯穿侧翼一名参领胸膛!
几乎同时,孙胜之冷箭亦至——此箭直奔多铎后心!
“主子小心!”一名白甲巴牙喇猛扑而至,以身挡箭。羽箭没入甲胄,血溅多铎一身。
多铎双目赤红,反手掣马鞍侧的大梢弓。其于颠簸战马上扭身、开弓,动作一气呵成!
“着!”
箭出如龙吟!此箭快得只于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奔周镇而去!
周镇正欲挥槊格挡,身旁掌旗官却猛推之:“将军小心!”
“噗——!”
箭矢穿透铁甲,带出一蓬血雨。掌旗官晃了晃,手中大旗缓缓倾倒。
“老张!!!”周镇目眦欲裂。
其望跟随自己十年之老部下缓缓跪倒,又看向远处那于万军中肆意冲杀之身影,一股暴怒自胸腔炸开。
周镇掣小梢弓,筋肉暴起,铁甲铮鸣。眸光如电,死死咬住那道金色身影。
正值多铎再度挥刀砍翻楚骑,旧力方尽、新力未生之刹那,周镇口中迸出炸雷般怒喝:“多铎!看箭!!!”
此一声吼竟压过战场喧嚣!
多铎闻声猛回首,只见一点寒星于火光中急速放大——快!快极!快至其只堪挥刀格挡!
“当!”
腰刀堪堪碰到箭杆,未能尽拨。箭矢微偏,然去势不减——
“噗嗤!”
箭簇自眉间贯入,脑后透出!多铎身躯剧震,眼中世界霎时缓慢。
其见喷溅之鲜血于空中化作血雾,见那杆残破之龙纹大纛于风中飘摇,见无数楚军向己涌来……
手中腰刀“当啷”坠地。
多铎身躯于马上晃了晃,终如山岳倾颓,轰然坠马。
战场于此一瞬静寂。旋即,崩溃之狂潮骤起。
“主子死了!!!”
“豫亲王战死了!!!”
残余东路虏骑兵如遭雷击,最后斗志顷刻瓦解。
或跪地投降,或疯狂逃窜,更多者于绝望中作最后搏杀,终为楚军铁骑淹没。
周镇、陈平、孙胜率军三面掩杀,八千骑兵四散奔逃,遗下满地尸骸。
天边泛起鱼肚白,寒风中,那杆染血纛旗孤零零立于尸山血海间,旗面龙纹已为鲜血浸透,于晨风中猎猎作响。
周镇策马至多铎尸身前,沉默良久,终挥挥手:“砍下首级,尸身交由俘虏带回。”
晨光刺破黑暗,照于血流成河之战场。
辽阳光复之捷,报抵京不过五日,兵部转来之催粮急奏已堆满户部衙门案头。
暮色中户部衙门灯火通明,户部左侍郎于东阳攥辽东发来第八道文书,额角青筋隐现。
其大步穿过回廊,靴声于青石板地叩出急促之响,直入右侍郎徐启宁值房。
“启宁兄!”于东阳将文书拍于案上,“辽阳军粮仅余三日之数,民夫三日前已募齐,缘何粮车至今未出通州仓?”
徐启宁端坐紫檀木圈椅中,手中一把乌木算盘拨得从容。算珠清脆碰撞声于寂静值房内格外分明。
其眼皮未抬:“东阳兄少安毋躁。今岁夏税自江南陆续抵京,昨日方入库。
账目未清,仓廪未点,此乃国家正赋,一丝一粟皆须账实相符。若仓促调拨,出了差池,是兄担还是弟担?”
“辽东距京一千五百里,粮道转运至少需七日!”
于东阳指窗外渐暗天色,“此刻发运,已是刻不容缓!你我也曾外任,当知军中无粮之利害!”
徐启宁终停指尖动作,端手边已微凉之雨前龙井,轻吹浮叶:“户部掌天下钱粮,循章守法乃第一要义。
今日你我若为‘军情紧急’四字坏了规矩,明日他人便可借‘事急从权’擅动国库。纲纪一弛,后患无穷。”
其啜一口茶,缓道:“最多两日,账目盘验即可毕,届时自当发运。”
“两日?前线将士等得起这两日么?!”
“于侍郎此言差矣。”徐启宁神色依然平静,“便请稍安毋躁。”
于东阳拂袖而去,于廊下与匆匆赶来之主事贾芸几撞满怀。
此年轻主事方自通州仓督粮回,满面焦急:“侍郎,下官已查实,通州仓存粮足支应辽东三月所需,民夫、车马俱已齐备,只等户部一纸文书——”
“徐侍郎要等账目盘清。”于东阳切齿道。
贾芸愣住,压低声音:“可……可徐侍郎三日前已命人封账册,言要仔细核对。
下官悄悄问过刘司务,其言账册其实昨日午后已理清,乃徐侍郎吩咐暂压不报……”
于东阳猛转首望向那扇透出灯光之雕花门,心头一沉。
消息亥时初刻传入宫城。
长春宫西暖阁内,鎏金蟠枝烛台上明烛已燃过半。
林黛玉方批完一叠奏章,正由紫鹃伺候揉按额角,闻讯手中动作一滞。
“徐启宁真这般说?”其声不高,却令跪地小太监身子一颤。
“回长公主,于侍郎确这般禀报。且言徐侍郎以‘部务须会议公议’为由,最快亦须后日方能开议。”
黛玉接过雪雁递上参茶,却不就饮,只捧那温热定窑白瓷盏,指尖于盏壁上轻摩。
皇兄临行前叮嘱犹在耳畔:“朝中若有掣肘,当断则断。”
如今辽阳军粮告急,徐启宁却于此际以章程卡人……烛光于其清丽侧脸投下摇曳光影,长睫于眼睑处扫出一小片阴翳。
紫鹃熟知自家姑娘脾性,见其这般情态,便知心中已转数个念头,悄声吩咐小宫女将灯烛再挑亮些。
“史尚书何在?”半晌,黛玉开言。
“已在外头候半刻钟矣。”
“请。”
户部尚书史鼐年过五旬,进殿时步履略显沉重。
见礼毕,不待黛玉发问,便苦笑道:“殿下明鉴。徐启宁与老臣素来不睦,此次必借题发挥。老臣实是……”
“本宫知晓矣。”黛玉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几相触,发出清越一响,“皇兄御驾亲征,将国事托付你我,今辽东将士浴血奋战,京城里却有人因私废公,拿国法当泄愤之具。”
黛玉起身,织金马面裙漾开流金暗纹:“此官司,待皇兄凯旋自有圣断。当务之急,乃粮秣须即刻北上。”
“殿下圣明。然徐启宁咬定章程不放,若强行越级调拨,恐明日便有御史弹劾殿下擅权、老臣渎职……”
“便让他们弹劾。”黛玉走至窗前,望东北方向夜空,“皇兄御驾亲征,粮秣若有差池,本宫第一个无颜见皇兄。
史尚书,汝即刻拟文,用印之事,本宫来办。”其转身,眸中清光湛然:“紫鹃,取笔墨。雪雁,开内帑账册。”
不过一盏茶工夫,两道手谕一挥而就。
第一道,开启内帑,径付通州至山海关一线漕运民夫双倍脚价,命其接银钱即刻动身,不得延误一刻,所运官粮若有差池,由内帑补足。
“殿下,这……”史鼐见“内帑补足”四字,又是感激又是惶恐。
“内帑之银,乃皇兄留予本宫应急。”黛玉提笔于末端钤上小印,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用于皇兄麾下将士身上,正是用得其所。”
第二道,却是密谕。黛玉亲笔书写,用印封装后,唤来殿外当值的靖安署左令:“孟左令,持此令一个时辰内须得出京,不得告其他人去向。凡有阻者,可先斩后奏。”
孟星魁接令后便退了下去,史鼐隐约猜到什么,却不敢问。
待史鼐领命而去,黛玉又于案前静坐片刻,忽对紫鹃道:“汝去通知靳一川打听打听,徐侍郎府上近日有何动静。”
紫鹃应声退下。雪雁上前为黛玉添茶,轻声道:“徐侍郎敢如此明目张胆,恐料定陛下远在辽东,殿下监国不久,不敢擅动大臣……”
“其料错矣。”黛玉接过茶,声低而清冷,“本宫既受皇兄托付,岂敢因避嫌而误国事?”
眺望东北方向,目光如烛火跃动。
子时三刻,靖安署左令孟星魁自出永定门。孟星魁星夜疾驰,次日晌午抵蓟州。
庄头见靖安署符节与长公主手谕,又有皇帝亲赐之皇庄调令印鉴为凭,不敢怠慢,当即启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