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皇城,乾清宫的灯火常亮至深夜。
林琰对嘉定伯府公子与黛玉的通信往来,初时只略知一二,后见黛玉提及渐多,言语间虽刻意平淡,眼角眉梢偶尔掠过的那丝神采,却难逃兄长眼睛。
他暗唤靖安署左令孟星魁:“去细查嘉定伯周隗府中上下情况。事无巨细,皆需探明,报与朕知。”孟星魁领命。
不过旬日,一份密报呈至御前。林琰细阅,见其中所述与先前所知大抵不差:唯有一事,却透出几分家常的鲜活气——原来嘉定伯周隗平日有些贪财吝啬。
常抱怨三子将着书所得的稿酬,尽数散与城中贫寒孩童购书买纸,不曾留与府中用度,更未孝敬父亲半分,直道是“糟蹋银钱”。
周渊恭两位兄长倒是明理,时常规劝父亲,说三弟这是行善积德,于家门名声亦好。
父子间为此屡有口角,周渊恭曾当面反问:“吾家食朝廷俸禄,长保富贵,只要不挥霍无度,家中用度我与兄长们并无欠缺,何来不够?”
气得周隗作势欲打,每被两子笑着拦下。除此之外,门风倒算清白,并无他虞。
林琰看至此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素知妹妹心高气傲,能入她眼的,才学品性自不会差,如今更知这周渊恭非但端正,竟还是这般妙人,倒也难得。
遂不再多虑,只吩咐潜邸旧人管内信道再仔细些,保信件传递稳妥,全当遂妹妹一份雅意,也教她在深宫多个谈诗论文的知音。
这日午后,秋光尚好,林琰信步至长春宫。
六皇子林桂在乳母怀中咿呀学语,僖嫔晴雯在旁伺候,黛玉恰也在,兄妹逗弄孩子片刻,便往暖阁叙话。
黛玉翻着本前朝诗集,林琰手持地理图志,随口与她论些风物典章,气氛和乐。
雪雁悄步进来,奉上一封缄口信笺,低禀:“殿下,您的信。”黛玉接过,见封皮字迹,正是周渊恭手书,脸颊微热。
林琰在旁瞥见,搁下书卷,故意拖长声笑道:“哟,这又是哪位鸿儒的墨宝到了?可要朕回避回避,省得扰了潇湘阁主品评的雅兴?”
黛玉被兄长打趣,面颊更红,睨他一眼,轻声道:“哥哥又取笑人。” 方要拆信,外间通传皇后娘娘到。
薛宝钗扶着莺儿进来,见林琰在,目中闪过丝微光,旋即复归端雅,见礼后笑道:“陛下也在,倒巧了。”
先问过晴雯与六皇子安好,叙谈几句,便将话头引向太子林崇。
“陛下,崇儿近日功课,太傅多有嘉许,说他于经义上颇有所悟。”
宝钗声气温婉,带着为母的矜持与期盼,“只是臣妾想着,若能再为他延请一位士林中德高望重、学问渊博的先生,时常规讲议论,于开阔眼界、陶冶性情,想来更有裨益。不知圣意如何?”
林琰闻言,端茶的手略顿。为太子择师,自是要务。皇后此议,面上是望子成龙,为太子学业计,然特特点出“士林名望”,其中有无为太子铺垫声名、结纳清流之意?
他心头掠过一丝不豫,觉宝钗手伸得长了,关切太子学业本是慈母心,牵涉朝堂士林,便觉敏感。
只是这提议本在情理之中,若断然驳回,反显不近人情。遂略沉吟道:“皇后有心了。此事朕记下,当留意酌定人选。”
宝钗见他未立时答应,亦未否决,心下稍安,觉是个好开端,便含笑谢恩。
目光一转,瞥见黛玉手中那封未及收起的信,信封上字迹清俊,非宫内常见笔体,顺口道:“妹妹看什么呢?可是宫外来信?”
黛玉对这位嫂子近来过于“周全”的关切,本就有些微觉察,闻言便道:“不过一二旧识,谈论诗文罢了。”
宝钗未觉黛玉语气中那丝淡薄,接道:“妹妹身份不比他处,同宫外通信,还须仔细些。
如今世道,人心难测,有些读书人瞧着清高,未必无攀龙附凤之心,假诗文往来,行不可告人之图,也是有的。
妹妹年轻,心思单纯,莫教虚名或几句诗词蒙蔽了才是。”这话听着像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的好意,可钻进黛玉耳中,字字都走了样。
仿佛她与周渊恭之间那份高山流水似的知交情谊,被这“攀龙附凤”、“不可告人”几个字,衬得污浊不堪;
更将她看作是个不辨真伪、任人哄骗的城中痴儿。
那股子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揣测,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黛玉心里最孤高敏慧的那处。
她捏着信笺的指尖微微一紧,随即又松开,仿佛那信笺突然烫手似的,被轻轻搁在了茶几上。
方才脸颊那抹因被打趣而生的微红早已褪尽,只剩一片白玉般的清冷。
她垂着眼,鸦翅似的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气淡得像初冬呵出的白气:“皇后娘娘教诲的是。”
说罢,竟不再看任何人,包括面露愕然的宝钗和蹙起眉的林琰,只朝兄长的方向微微一福,“黛玉乏了,先告退。”
不待回应,已转身迤逦而去,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疏离。
林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本就因士林之事对宝钗已有些不快,此刻见妹妹无端受此猜度,面上那点惯常的平静顿消,目光骤冷。
他素极宠爱这个妹妹,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何况宝钗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失礼冒犯。
“皇后,” 林琰声不高,却带明显寒意,“你管得忒宽了。黛玉的事,自有朕操心。
你且回坤宁宫去,无事便好生教导太子,休要妄加揣测,徒惹是非。”
宝钗这才惊觉失言,望着黛玉离去背影同林琰沉下的脸色,心中一慌,忙起身:“陛下,臣妾并非此意,只是……”
“朕让你回去。” 林琰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更带一丝不耐。
宝钗脸色白了白,知此刻辩解反糟,只得躬身:“是,臣妾告退。” 带着莺儿,略显仓皇退出。
林琰余怒未消,更忧妹妹。他起身入内室,见黛玉坐窗边,望窗外一株将残秋海棠,眼圈微红,显是气得不轻。
心中微软,又疼又无奈,上前温言劝道:“罢了,莫气了。
你嫂子她……许是关心则乱,言语失了轻重。朕已说过她了。快别恼,气坏身子不值当。”
好说歹说,又许下许多玩意儿,陪她说半晌话,直至黛玉面色稍霁,肯同他说笑两句,林琰方略放心。然经此一事,对宝钗不满,又添一层。
自那日后,林琰足有一月未踏足坤宁宫。纵是初一十五定省,亦常以政务繁忙为由免了。
宫中上下皆是人精,帝后间这突如其来的明显冷落,岂能看不出?一时之间,六宫暗流涌动,揣测纷纭。
这日,林琰去了景仁宫皇贵妃楚容卿处。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楚容卿亲自为林琰续了杯参茶,眼波温柔。
待与皇长子林桢商议完其与朝鲜翁主的婚事后,楚容卿执起绣绷,边做针线,边似不经意般轻声问道:“臣妾听闻,陛下有些时日未去坤宁宫了?可是同皇后娘娘有什么不痛快?”
林琰正倚在榻上看书,闻言将书卷搁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上一丝难得的倦意与坦诚:“爱妃总是这般细心。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她近日手伸得有些长了,朕敲打一二罢了。”
楚容卿手中针线未停,声音柔和如春风:“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关切太子亦是常情。只是有时或许急切了些。
陛下与娘娘多年夫妻,有什么话,说开了才好,莫要因些许小事生出误会,反倒伤了情分。”
林琰看着她低眉顺目、娴静温婉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前朝后宫诸事带来的烦躁也散了些,不由笑道:“你呀,总是这般体贴,处处为旁人着想。朕心里有数,你且宽心。” 当晚,林琰便宿在了景仁宫。
消息递进坤宁宫时,薛宝钗正对镜卸簪。听罢宫人小心翼翼的回禀,她捏着金簪的指节蓦地一白,那股子寒意便从脚底窜起,直冲顶门。
先是月余冷落,今又夜宿景仁宫——景仁宫那位本就恩宠不衰,如今更添这把火。
而陛下对皇长子婚事的着意推动,恰如冬日浇下的雪水,将她心头那点残存的暖意冻得僵硬。
恐慌,混着被轻视的屈辱,如潮水般淹没了她。她再坐不住,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指尖深掐入掌。
陛下接连之举——冷落中宫、抬举皇长子——难道皆在敲打她,警她莫太“贪心”?
正在这微妙关口,一日常朝,礼部一名主事,持笏出列,声气清晰恭谨,响彻大殿:“陛下,如今天下渐安,四海升平,百姓乐业,实旷世盛景。臣闻古之明君,内宫充盈,以广圣嗣,以彰德化。
今中宫稳固,然后宫位多虚悬,窃以为宜循旧典,开选秀之制,采择淑媛,以实内廷,上承宗庙,下慰黎民。”
这话冠冕堂皇,引经据典。殿上一时静寂。不少臣子偷眼去瞧御座上天子。
选秀?自今上登基,除潜邸旧人,并未大张旗鼓选过。陛下似对此不甚热衷。
林琰高坐御座,神色平静,听罢奏言,未如一些人料想般立时驳回,反沉吟片刻,方缓声道:“爱卿所言,亦是为国本虑。今确比开国初年安稳些。只是……”
他话锋微转,语气略凝,“国朝初定,百废待兴,北疆未宁,南隅待抚。选秀之事,虽合礼制,然若铺张过甚,耗费民力,非朕所愿。此事……容后再议罢。”
这信号,如石入静湖,顿在朝堂内外激出圈圈涟漪。随后几次朝会,陆续又有几位官员,从不同角儿提及选秀。
有言“子嗣繁茂乃国运之基”的,有言“宫中空虚恐失礼制”的,还有巧妙引前朝贤君故事为证的。言辞一次比一次恳切,理据一次比一次“周全”。
林琰态度,似也在微妙变化。
从最初“容后再议”,到“卿等所言,不无道理”,再到第三次有大臣联名上奏时,他面现“难色”,终叹道:“众卿拳拳之心,朕岂不知?
只是念及民间或有余虑……罢了,既众意如此,朕若再拒,倒显不近人情。然有言在前,务必从简,不得扰民,不得奢靡。
礼部可着手拟章程,规模、用度,皆需严加核减。若有一处不合朕‘从简’之意,立时停办。”
“陛下圣明!”提议的臣子们伏地叩首,声带如愿以偿的激动。
更多臣子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盘算。选秀,意味新的后宫势力,新的外戚可能,新的政途机缘。
消息传至后宫,波澜更甚。
坤宁宫内,薛宝钗挥退所有宫人,独坐窗前,指尖冰凉,那本《女诫》始终停在初翻那页。
选秀……陛下允了。先是长久冷落,今又“顺应”臣子之意允准选秀,且是“从简”办理——这“从简”二字,在她听来,分明是无声敲打,是嫌她这皇后不够“简朴”,还是不满她近来言行?
她想起自己对太子的殷切,对六皇子母子的“关怀”,对林黛玉那番弄巧成拙的劝诫……桩桩件件,皆可能在陛下心中留痕。
尤是她出身皇商,母家富贵却无清贵根基,这本是她心底难言之隐忧。
恐慌同不安,如冷藤缠上心头,令她几难喘息。新人将入,无论出身如何,皆意味新恩宠、新变数。
她此刻思绪纷乱,想的竟非如何同皇帝缓和,而是如何在选秀前,为自家、为太子,稳固地位,守住眼前局面。
与此相对的景仁宫,却是另一番光景。皇贵妃楚容卿闻得选秀准了,只含笑对林琰道:“新人入宫,若能和睦相处,为陛下开枝散叶,也是好事。”
至于新人是否真能“和睦”,那便是各凭本事了。
她楚容卿得宠多年,根基岂是几个即将入宫的小丫头能轻易动摇的?这份从容,是岁月与实力熬出的底气。
惠嫔尤二姐则惶恐多于一切,只能越发小心翼翼侍奉,心中祷祝新人莫太难相处。
僖嫔晴雯抱着林桂,心里有些复杂,然更多是平静。她知自家出身能得封嫔位,有子傍身,已是天幸。
新人入宫,只要不危及她同孩子景阳宫守着长春宫过安生日子。
至若妙玉,在储秀宫闻得消息,只垂眸,续拨弄案上琴弦,一曲《幽兰操》泠泠而出,无人能窥她心中是早有预料的了然,抑或终究泛起了丝微涟漪。
而坤宁宫的灯火,这一夜,又是久久未熄。荣国府内,近日倒漾着一股久违的、带烟火喜气。
贾赦终蒙恩赦回京。轿辇悄停荣国府西角门,帘栊起处,但见一道瘦削身影被仆役搀下——须发已斑白近半,昔日富贵圆润的面庞刻满风霜沟壑,脊背亦显佝偻。
早候在门首的贾政一眼望去,喉头便是一哽,抢步上前握住兄长手臂,颤声唤道:“大哥!”
四目相对,贾赦嘴唇哆嗦几下,终究未成言语,只那浑浊老泪已纵横满面。
兄弟把臂,过往恩怨在生死劫难前似皆淡去,唯余血脉牵连的酸楚。
后头邢夫人扶着门框,早已泣不成声,连声道着“回来就好”。
邢夫人扶着贾赦,亦不断抹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爷先好生将养,万事有宝玉媳妇,有琏儿凤丫头他们帮衬,您只管放心。”
她这话说得真心,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王夫人、王熙凤、薛宝琴、林红玉等人,又看向贾赦身后略显木然的贾琏,心中五味杂陈。
王夫人领着贾琏、宝玉、贾环等子侄辈上前行礼。
贾琏见父亲苍老委顿模样,心中百味杂陈,有酸楚,有无奈,亦有一丝松快——人总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