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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雾锁前因璇玑暗转,天心破局宿命新章

苏州府,太仓州,钱氏别院密室内。

青铜灯台的火光舔舐着密报纸笺,将“严查海防”四字映得忽明忽暗。

钱禄从袖中取出密封的信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家主,京师最新消息。

朝鲜礼曹判书向天朝求援,圣上已下旨严查海防。咱们与荷兰人那几条线……是否暂避风头?”

钱敬尧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落在密报上,指尖在“严查海防”四字上轻轻一顿。

窗外隐约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闷地敲在寂静的夜里。

他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岑远不是徐家当年应付的那些庸吏。他既已在查海贸,咱们就不能再留半点实迹。”

“可红毛夷那边……”

“自始至终,与红毛夷往来都是‘朝鲜商团’在接洽。”钱敬尧打断他,声调没有一丝起伏,“账册、货单、船契,没有一样能指向钱家。

记住,我们只是和朝鲜商人做了几笔寻常的药材、绸缎买卖,从不知他们背后是谁。”

他起身踱到窗边,钱禄悄无声息地挪开挡路的绣墩。夜色深浓,高墙外,城池的楼阁轮廓隐现如墨。

“告诉下面,从今日起,所有与外洋相关的生意,不论直接间接,一律暂歇。

库房里那些日本铜矿,三个月内分批熔了,进自家银炉重铸成元宝,旧痕务必抹干净。”

钱禄躬身接过密报,就着灯焰点燃一角,看着火舌卷过纸笺,才投入青瓷水盂。纸蜷曲成灰,沉在盂底。“是。那之后的海路……”

“之后?”钱敬尧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之后我们只和应天、松江、杭嘉湖的自家商号往来。苏绣、湖丝、徽墨,这些生意清白,利也稳当。”

“可王、谢两家,似乎正在抢徐家留下的海外门路,尤其是走朝鲜至辽东的北线。他们还暗中挖走了我们几个‘朝鲜商团’的旧人手。”

“让他们抢。”钱敬尧转过身,目光幽深,“他们既然觉得是良机,我们就‘让’出去。

你暗中把那几条棘手的北线老关系转过去,尤其是和朝鲜豪强、东虏有牵扯的,做得自然些,算是‘卖个人情’。”

他顿了顿,又道:“把‘红毛夷借着朝鲜商人的名头,暗中往辽东贩运人口货物’的风声,透给岑远手下那个常来苏杭采买的管事。

记住,话要从酒桌上来,说得含糊些,像道听途说的市井闲谈。”

钱禄眼中一亮:“家主高明。咱们全身而退,还能借岑远的手,敲打那两家。”

“不是敲打,”钱敬尧淡淡道,“是送他们一程。海路如今是火山口,谁跳得高,谁先焦。”

风声放出去不过数日,苏州城里暗流涌动。而此时,王家水阁中,王崇礼与谢蘅之自然不是莽撞的人。

探得钱家收缩海贸,连原先与“朝鲜商团”的热络往来也淡了,二人心中虽喜,却未失警觉。

“钱敬尧这只老狐狸,退得这么干脆,怕是有诈。”

谢蘅之在王家水阁中轻摇折扇,扇坠的羊脂玉扣一下下轻敲着紫檀椅扶手,发出规律的脆响,“朝廷严查海贸,岑远在苏州耳目遍布,这风口上的肉,岂是好吃的?”

侍立在屏风后的长随王忠眼皮微抬,又复低垂——他知道老爷心里已有成算。

水阁外,两家的心腹管事隔着竹帘侍立,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又迅速垂下目光。廊下小厮捧着茶盘,脚步轻得听不见声响。

侍茶的丫鬟在门外听见玉扣击木的规律脆响,知道这是主家思虑已定时的小习惯,便悄声吩咐小厨房,把新蒸的桂花定胜糕预备上。

王崇礼呷了口茶,缓缓道:“利,是真的;险,也是真的。

钱家让出来的这几条线,我让人暗中查过,货源、价格、接头的朝鲜商团,明面上都干净。但也正因太干净,反倒让人不踏实。”

“崇礼兄的意思是……”

“吃,但要换个吃法。”王崇礼放下茶盏,“咱们不全盘接手,只取利最厚、线最稳的五六成。

剩下那些牵扯辽东、水太浑的,找个够份量、又够胆的人来扛。”

“人选是?”

“海述祖。”王崇礼微微一笑,“海家祖上有清誉护着,他本人又是个要钱不要命的泼皮。

咱们把最险的那两条船、三成货,连同‘朝鲜—辽东’这条暗线的名头,全数‘转赠’给他。

账目、人手,都做得干干净净,算是‘合伙’。

他贪那厚利,必定咬饵。万一将来事发,他是明面上的船东货主,咱们不过是个出了银子的‘匿名股东’。”

谢蘅之抚掌:“妙!海家那块‘清官之后’的招牌,紧要关头或许能挡一挡。就算挡不住,也够咱们抽身了。”

二人于是联手接下钱家让出的海路,却只谨慎经营其中稳妥的部分,而将最烫手的山芋,连同徐家旧部里几个知道内情却不易掌控的老舵手,一并“送”给了海述祖。

海述祖自恃祖荫,又见利心动,果然一口吞下。

三个月后,靖安署突然动手。

以“私通外洋、暗输禁货”之名,雷厉风行,直扑海家货栈与私港。

靖安署的番役破门时,海家管事还强作镇定,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可知这是海老爷的产业!”

待看见为首的人亮出盖有靖安署右令印信文书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两个年轻缇交换了个眼色,一个低笑:“还以为多大阵仗。”另一个嘘了一声:“少废话,仔细搜!”

对门绸缎庄的伙计扒着门缝偷瞧,被掌柜一把扯了回来:“作死!这也是你能看的?”

叹了口气,“海老爷前几日还赊了我两匹杭绸,说是年关结清……唉!”

一个缇骑从海家书房搜出一本《金瓶梅》,嗤笑“海老爷好雅兴”,随手扔开。

那书落在地上摊开,页间飘出一张薄纸——是半张与朝鲜商团的密信残页。捡起来的缇骑脸色一变,忙捧了送去领队那里。

海述祖下狱,船货尽数查没,苏松震动。风声传到王、谢两家,府中却不见慌乱。

王崇礼一面吩咐管事“紧闭门户,静观其变”,一面与谢蘅之在密室中对坐。

“果然出事了。”谢蘅之轻叹,“幸好当初留了后手。”

王崇礼神色平静:“海述祖是明面上的老板,船契、货单、往来书信,关键处都指向他。

咱们与他的‘合伙’文书,早在一个月前便已‘意外焚毁’。如今咱们只是和他有过几笔清白丝绸买卖的旧相识罢了。”

“岑远会信?”

“信不信,都要凭实据。”王崇礼道,“咱们那五六成生意,走的全是正经朝鲜商团,货是绸缎药材,账目清清楚楚。

就算靖安署要深挖,顶多查到些‘与海述祖有人情往来’,动不了根基。”

他顿了顿,又道:“倒是钱家,这回置身事外,未免太干净了些。”

谢蘅之冷笑:“他本想看咱们焦头烂额,哪知道咱们靠岸的橹,摇得也不比他慢。”

半月后,风波渐渐平息。

靖安署虽在海家的案子上雷厉风行,却未再深挖。王、谢两家看似受了些惊吓,折了点浮财,根基却未动摇。

钱敬尧听得始末,在书斋里静坐了许久,才对钱禄道:“倒是我小瞧了他们。

风口浪尖上,都知道该靠岸,只不过有人晒网,有人……收帆不湿鞋罢了。”

沈阳,清宁宫。

烛火摇曳,映着大玉儿(布木布泰)略显疲惫的面容。

烛泪堆叠如小丘,值夜的宫女第三次剪去焦黑的烛芯,新焰窜起,将太后孤坐的身影拉得更长,投在绘着白山黑水的屏风上,微微晃动。

她斜倚在软榻上,头枕着洪承畴的膝,手中托着一支新近送到、做工精巧的大斑鸠铳。

这火铳比之前那批更长更重,铳管厚实,上有准星照门。

“这铳倒是好东西。”大玉儿的手指慢慢抚过冰冷的铳身,声音里带着一丝硬邦邦的赞许,“射得远,打得狠。

配上这等利器,咱们那些绿旗营兵去打北边那些‘野人’的木栅城寨,就跟用热刀子切酥油似的。”

她手腕忽然一转,黑洞洞的铳口似有意似无意地指向了洪承畴的心口。

侍立殿角的苏麻喇姑呼吸一滞,手中托盘上的药碗轻轻一晃,又立刻稳住。

她目光低垂,盯着脚下金砖的莲纹,仿佛那花纹突然变得极有趣。

大玉儿眼神里那点慵懒瞬间褪尽,只剩锐利如刀的锋芒:“亨九啊,你说……万一,本宫是说万一,南朝要是哪天彻底翻了脸,撕了那纸和约,大兵压境,咱们这边又还没缓过这口气……你可有退路?”

烛光在铳管的冷铁上跳跃。洪承畴能感受到那无形无质却冰寒刺骨的压迫。

他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若真有那一天……臣,恐怕只能竭尽所能,保太后与臣,还有我们的孩子,隐姓埋名,了此残生。”

大玉儿握着铳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隐姓埋名?……那……福临呢?我们的皇上呢?”

洪承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沉沉,没有回避她的注视:“真到了山穷水尽、社稷倾覆之时……皇上身系国本,万目所瞩。

臣所能为者,或许……唯有尽力周旋,拖延时日,或许能为皇上……留下一线血脉。”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大玉儿怔怔地看着洪承畴,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为她映出唯一生路的幽潭。

那里面没有豪言壮语,没有虚妄承诺,只有一片近乎残酷的清醒,和在这清醒之下,孤注一掷的守护。

良久,她手腕一沉,将那支危险的大斑鸠铳轻轻放在了身旁的榻上。

金属与软缎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抬起眼,再次深深望进洪承畴的眼底,然后,忽然倾身向前,温软的双唇在他颊上印下轻轻一吻,一触即分。

“本宫信你。”她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重,却像是将什么东西沉沉地交付了出去。

坐直身子时,她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怨怼:若非多尔衮那奴才这般无用,早早折了锐气,损了根基,何至于今日让她与亨九,走到这般如履薄冰、甚至要预先思量葬身之地的地步。

“就照方才议定的去办吧。”大玉儿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权威,“北边的‘猎场’,给我扫干净些。荷兰人要的数,一粒沙子也不能差。”

“嗻。”洪承畴沉声应道,躬身退出。转身时袍角带起微风。

廊下当值的小太监将头埋得更低,待脚步声远去,才悄悄舒了口气,后背中衣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洪承畴将那脸颊上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与肩头无形的千钧重担,一同压入心底最深处。

与此同时,京师之中,腊月初的朝会上朝鲜世子李淏泣血上奏,再陈边民被掳惨状,疑为东虏伪装马匪所为,请求天朝严查做主。

与此同时,辽东巡抚亦报,女真腹地有异动,似在筹备大规模捕掠,北疆各部人心惶惶。

林琰览毕奏报,搁在御案上。他即派礼部侍郎为使,持节前往汉城安抚朝鲜,明示天朝必将为其主持公道。

使臣携厚礼前往,在朝鲜王廷郑重宣谕:“圣天子明察万里,已知尔等委屈。今特赐锦缎、药材、茶叶等物,以示抚慰。

开春道路畅通之后,天朝必遣使赴建州卫严查,还尔等以公道。”朝鲜上下感激涕零,人心稍定。

待使臣退下,林琰目光移向壁上巨幅的《九边舆图》,手指从朝鲜缓缓划向辽东,最后落在建州卫的位置,指节轻轻叩了叩。

他随即密谕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借辽东练兵、换防之名,暗中向大连镇、蓟镇等地调集精锐,囤积粮草军械,修缮关隘道路。

史湘云是个急性子,打定了主意要为黛玉试探周渊恭,回府后便着手安排起来。

翠缕一面替她篦头,一面笑问:“姑娘这几日神神秘秘的,可是又要作诗社?”

史湘云从镜中睨她一眼:“就你机灵。去把我那件鹅黄缕金袄寻出来,过两日进宫要穿。”

翠缕应了,又嘀咕:“姑娘每回这样笑,准是有大事。”

不几日,恰逢京郊西苑冬狩,襄国公卫若兰与武安侯冯紫英皆在随驾之列。

史湘云便央了卫若兰,设法将周渊恭也带入围场,以“偶遇闲谈”之名,行“观其人品才学”之实。

腊月初八,西苑猎场。雪后初晴,林间积雪皑皑。

皇帝林琰一身杏色骑装,于御营前亲自开弓,射得头彩,众臣喝彩不已。随后众人散入围场,各自觅猎。

周渊恭本不善骑射,只随嘉定伯应袭嫡长男前来观礼。

卫若兰依计寻到他,笑道:“周公子可愿随我走走?前边暖亭清静,正好烹茶赏雪。”

周渊恭欣然应允。卫若兰的贴身侍卫牵来两匹温顺的马,笑道:“周公子,这匹玉花骢最是稳妥,您请。”

周渊恭拱手谢过,上马时那侍卫不着痕迹地托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