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靖安署,这三个月既要配合朝廷新政接收‘交代’,也要继续深挖那些不肯交代的硬骨头。”
孟星魁颔首,望向重重宫阙:“交割之事,需办得漂亮,勿留首尾。
新政推行,署里也要调整策略,配合这‘自查从宽’的基调。
你我只管做好手中事,铁路之事,亦是国之大计,不容有失。”
养心殿内,林琰独立窗前,望着秋日晴空,指间摩挲一枚温润玉佩。
“舅舅……”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
今日在殿上,他已然回护,更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限期交代,从宽处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善意,也是最后的警告。
殿外,天高云阔。而神京的暗流,在公主大婚的喜庆余韵中,正以更汹涌却也更具章法的态势,悄然涌动。
秋夜寒风穿入荣国府内书房的窗隙,吹得烛焰摇晃不定,亦将贾政心头那点寒意浸得愈深。
他枯坐椅中,案上卷册未展,耳畔反复回荡的,是养心殿里皇上沉静的旨意。
是裘良那句“线索指向宁荣街”,是“主动交代,从宽处置”,更是岑远所言“不枉不纵”。
冷汗透衣,干了又湿,官袍贴在脊背上,一片冰凉。
书房内极静,静得只闻自己浊重的呼吸。
忽而,门外传来急促却收束的脚步声,周瑞家的在外颤声禀道:“老爷,太太有要紧事,请老爷速回内院。”
贾政心头蓦地一跳,骤然起身。未至王夫人正房,已觉气氛肃杀。
廊下丫鬟婆子皆屏息垂首,偶有对视,目光中尽是惶遽。
掀帘入内,只见王夫人面色惨白,歪在炕上,手中紧攥一串念珠。
薛姨妈在旁低声劝慰,亦是愁眉不展。王熙凤立于炕沿,眉目凝霜,平儿紧挨其身,手里绞着帕子。
邢夫人坐于下首,脸色似惊似怯。
赵姨娘缩在角落阴影中,咬唇不语,眼中忧惧难掩,其丫鬟彩霞更是面无人色,身子微颤。
连在里间对账的薛宝琴与林红玉亦被惊动出来,交换着惊疑眼色。
“究竟何事?”贾政沉声问道,话音中带着未察的紧涩。
王夫人未语泪先流,指尖发颤,指向邢夫人:“你……你问大太太!”
邢夫人身子一缩,强自道:“我也是为家里计!外头风声传遍了!
冷子兴家的今日悄悄递话进来,说外面皆传,环哥儿和东府蓉哥儿在南边惹下泼天大祸,与江洋大盗结为兄弟,如今暗地回京,欲要里应外合,谋夺家业!
还说要寻府里亏欠他们之人‘算账’!宁可信其有,我方吩咐下去,若见他二人回来,断不可开门!”
“糊涂!”贾政气得眼前发黑,“此等市井流言,你也轻信?还敢擅作主张?”
王熙凤上前一步,声低而清:“老爷息怒。大太太虽是心急有差,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方才我也盘问过几处门房,皆说这两日外头确有影影绰绰的闲话,往南城去的小子,也隐约听闻新近蹿起一伙狠人,年岁不大,口气狂妄。如今想来……怕是不假。”
她略顿了顿,望一眼面如死灰的赵姨娘,“方才彩霞亦悄悄回我,说前几日环兄弟身边那个钱槐,鬼鬼祟祟欲递物件与赵姨娘,被拦下了,神色慌张得很。”
赵姨娘“噗通”跪倒,哭道:“老爷!太太!环儿便再糊涂,也是老爷骨血!
岂会做这等灭门绝户之事!定是有人构陷!彩霞,你说,那日钱槐究竟所言何事?”
彩霞亦跪,泣不成声:“姨娘……钱槐只说三爷让姨娘宽心,他不久便有大出息了,又让姨娘……留神府里动静,尤是……是宝二爷的动静……”
“宝玉?”王夫人一声惊呼,几乎晕厥。薛宝琴与林红玉骇然掩口。王熙凤与平儿迅速交换一个眼神。
贾政只觉耳中轰然一响,眼前发黑,身子猛地晃了晃,仓促间一把撑住冰冷桌案,方才没有倒下。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记忆中那些零碎片段——贾环素日的怨毒、贾蓉南下的不明、府外莫名的流言——此刻竟如冷水淬铁,骤然凝结成一幅狰狞而清晰的图景。
“家门不幸……实乃家门不幸!”他捶胸顿足,声带凄怆。
正此时,门外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并杂沓之声。
玉钏儿连滚爬入,魂不附体:“老爷!太太!不好了!宝二爷……宝二爷在西城琉璃厂左近,被一伙蒙面强人掳了去!
跟去的茗烟被打成重伤,挣扎回来报信,说……说那些人留了话,是环三爷和蓉大爷‘请’二爷去叙旧!
要府里备好三万两银子,不然便……便撕票!”
贾政但觉天旋地转。完了。最后一丝侥幸,被这血腥消息碾得粉碎。
灭顶般的寒意几乎将他吞噬。就在此时,养心殿中陛下那沉静的目光、那“主动交代,从宽处置”八个字,却鬼使神差地撞回心头,激得他浑身一颤。
陛下若不留余地,何必在朝堂上刻意略过那“无论涉及何人”?又何必给出这三月之期?
混沌的恐惧中,仿佛裂开一道细缝——“主动”……对,唯有“主动”!
这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又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他所有迟疑。
是生门,还是更深的陷阱?他已无从分辨,只知道,这是他眼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一念及此,一股混杂着悲怆、悔恨与孤注一掷的决绝,猛地自心底翻腾起来。
贾政猛地挺直脊梁,眼中血丝密布,嗓音嘶哑却如浸寒冰:“周瑞!速去内书房,唤琏儿、贾芸、贾蔷来见!快!”
转身面向满室惶然女眷,一字一句道:“内宅各门紧闭,所有人等不得随意走动,妄议者即刻捆了。”
贾琏、贾芸、贾蔷急至内书房,皆已闻知宝玉被掳,面有惊惶。
贾政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将今日养心殿内陛下的每一句深意、裘良那似有若无的暗示。
邢夫人听来的骇人流言、彩霞供出的钱槐密语,乃至方才宝玉被掳、匪人直指贾环贾蓉的残酷事实,一字一句,沉痛道来。
每说一桩,贾琏、贾芸、贾蔷三人的面色便白上一分,书房内的空气也凝固一寸。
言罢,贾政惨然道,语气却带孤注一掷的沉毅:“事已至此,再无回旋。
彼等这是要将我贾府百年清誉、满门性命,拖入万劫不复!
陛下既予生路,是这两个孽障自寻死地!如今,唯仗‘主动’二字,或可为我贾家其余无辜之人,挣得一线生机!”
他目视贾琏,不容置喙:“琏儿,你持我名帖,即刻求见裘尚书!将宝玉被掳、匪人留话之事,原原本本,据实以告!
再说……我贾政教子无方,治家不严,致逆子勾结匪类,戕害兄长,上渎圣听,下扰京师。
我无颜面对陛下,唯请朝廷速发天兵,严惩凶徒,解救无辜!
贾政自知罪愆深重,已草就请罪奏本,自请朝廷从严发落,绝无怨言!
你务必言明,此乃我贾政主动检举揭发,甘领国法!”
“老爷!”贾琏泪涌,他已明白这“主动”二字背后的惨痛与深意。
“快去!”贾政厉声一喝,似用尽气力,随即瘫倒于太师椅中。
贾琏含泪叩首,匆匆离去。
几乎与贾琏奔赴警政部同时,京城南面数百里平安州地界,一处早已荒废的偏僻小县城内,残破的狱神庙中,阴风惨惨。
贾宝玉被反缚双手,弃于潮湿污秽的草堆上,口中塞着破布,脸面衣衫皆沾尘带伤。
几名面目凶悍的汉子持刀守于颓败的殿门边。
贾环一身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脸上带着一种扭曲而亢奋的快意,大步踏入殿中。
贾蓉紧跟其半步之后,目光却闪烁游移,不敢与地上的宝玉相接。
贾环走至宝玉身前,蹲身扯去其口中破布,以马鞭柄抬起宝玉下颌,嘿嘿冷笑:“宝二爷,可还认得你环三爷么?”
宝玉又惊又怒:“环儿!你……你真做下这等无法无天之事?快放了我!”
“放你?”贾环反手便是一记耳光,“从小到大,你们何曾放过我?何曾正眼瞧我?”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拣身上软肋处,打得宝玉蜷身痛呼。
贾蓉低语:“环三叔,且住手罢,当真弄出好歹,银子……”
“你住口!”贾环打得气喘吁吁,停手时面上兴奋潮红未褪,“银子?我如今不稀罕那点银子!”
他揪住宝玉衣领,将其拽至狱神庙泥塑判官案前。案上竟备有劣质笔墨并一张皱纸。
“我的好二哥,你不是最擅笔墨,最会吟诗么?”贾环凑至宝玉耳畔,声如毒蛇吐信,“来,与我写!就写‘我是登徒子,我是无耻纨绔,我贾宝玉枉读诗书,实则猪狗不如’!写!”
宝玉猛然摇头:“你……你疯了!我断不写!”
“不写?”贾环眼中凶光一闪,抓起马鞭,以包铁鞭柄狠狠砸向宝玉手指。
宝玉惨呼一声,指节眼见肿起。“写不写?不写,我便一根根敲碎你这双金贵手!”
剧痛与恐惧攫住宝玉。他终是颤抖着,以未伤的左手,握起笔,在那污秽纸上,写下屈辱文句。字迹歪斜,墨迹狼藉。
贾环拈起那纸,吹了吹墨,得意大笑,笑声在空荡破庙中回荡,分外瘆人。
“好!好!蓉哥儿,你瞧,咱们的宝二爷,文采犹在!”
踢了蜷地呻吟的宝玉一脚,朝门外道,“看紧了!饿他两日,莫饿死便罢!
待京城那边‘谈’妥了,咱们再瞧,是取银子,还是拿这位二爷的命,祭咱们的‘大事’!”
夜色愈深,狱神庙内外,唯闻野风呼啸,间杂几声夜枭凄鸣。
而此时京城,养心殿内灯火通明。林琰方批罢奏章,轻揉眉心。
小沈子悄步而入,将一份密报并一封奏本置于御案一角,低声道:“皇爷,裘尚书紧急呈报,荣国府贾政从子贾琏,方才亲至部衙,急报其弟宝玉被掳,疑为其庶弟贾环、侄子贾蓉勾结匪人所为。
荣国公自陈教子无方,已上请罪奏本,自称‘主动交代,甘受国法’。
据报,匪人留话索银三万两,提及贾环、贾蓉之名。
裘尚书请旨,是否依陛下前旨,即刻调动精锐,查缉营救?”
林琰目光先扫过密报,复落于那封墨迹似未干透的奏本。
他并未立时翻阅,只以指尖轻点奏本封面,尤其“主动交代”四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牵。
他等到了。等的便是这“主动”。
“告知裘良,”林琰声在静殿中响起,平静无波,“依既定方略,周密部署,务必救出贾宝玉,擒拿所有涉案匪类,及贾环、贾蓉。要活的。证据,须确凿。”
“至若贾政请罪奏本,”林琰拿起奏本,却不展开,只拈量其轻重,“留中。后日,朕自有处置。
令裘良行事之际,‘妥当’使该知之人,知悉贾政是‘如何主动’的。”
“是。”小沈子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林琰起身,踱至窗前。秋风穿宫檐而过,带来深重的寒意,也卷动着檐下铁马,发出清冷而孤寂的碎响。
他望着沉沉夜色中荣宁街的方向,指尖那枚温润的玉佩,不知何时已渐渐染上了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