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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丹陛藏锋另议津浦,绣闱献技初承渥露

建武十年六月,霪雨连绵,化作黏腻梅霖。京师气闷,竟比天公更甚。

工部衙门连夜灯火通明。夜深时,覆着油布的大车趁着暝色出入,卸下的无非江南舆图、桩基算稿。

消息灵通的吏员见了,无不咂舌——这般阵仗,倒似要在秦淮之上架桥一般。

养心殿内,林琰对着那摞江南支线请愿文书,朱批仅四字:

“另行议处。”

墨迹清淡,却如无形闸口,将江南士绅悬至喉头的心,轻轻捺回腔中。

旋即,靖安署缇骑有意无意透出风声:京汉铁路干线工期方殷,朝廷心力,将移于北边防务与京畿实业。

至于江南水网密布之地,若兴支线,不仅征地维艰、桥梁无数,且易遭汛滥,“工期难定,恐属遥遥”。

然则另一股风,却自工部某几位官员的私宴上,悄然漏泄——有人提及,朝廷已在秘密测绘天津至金陵浦口之走向。

此言一出,江南士绅心头又是一震。若津浦线成,直贯南北,较绕道京汉更近一程,利市亦更厚。

扬州邵伯湖畔,顾崇简于花厅之内,正为几位面如死灰的商会总商添茶。

“诸公且安。”顾崇简笑意温煦,指尖轻点案上《京汉联运建材承运章程》,“干线正兴大工,每日需自江南调运石料、枕木、桐油北上。此乃雷打不动的肥缺。”

话锋一转,声气愈低,竟作推心置腹之态:“诸位仔细思量,津浦之议方在初萌,何时定案,岂可期必?

此路虽暂未开,诸公若不及早借着京汉线将本求利,将来少赚一分,岂非即是亏了一分?”

花厅内鸦雀无声。那些旧族出身的总商,握着祖传田契之手,微微颤着。

他们本欲借铁路东风,化死钱为活水,今闻“遥遥无期”四字,无异断其归路。

可若不接这承运之差,此前所投巨资,又何以填还?

另一边,那些与新贵勾连的豪商,却眼内精光迸射。

他们早已押尽家业,甚至借了皇庄钱庄的重利,疯狂增置船队。

在他们看来,只要咬住京汉干线的建材转运,纵无支线,亦可满载而归。

“顾主事,”苏松商会一位总商咬牙而起,“某等愿签这承运契!”

顾崇简含笑颔首,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他要的,正是此效。

至于那条他们魂牵梦萦的“津浦线”?林琰将朱批文书随手掷入火盆,看火苗舔舐着“另议”二字。

“传旨,”帝王之声,在空殿中回荡,“江南富庶,心向王化。既如此恳切,朕心甚慰。着令各部,将江南支线及津浦线事宜,均纳入‘长远规划’,从长计议。”

何时议毕?林琰望向窗外渐暝的天色,唇角勾起一抹冷峭。

待他们跑烂了所有船只,将田契尽数换作那朝不保夕的“船钞”之时,这“长远规划”,或许可落地了。

储秀宫内,傅馥雅捧着那副沉甸甸的精致头面归来时,窗外正飘着细密雨丝。

她不忙更衣,就着灯烛,将锦盒轻轻开了第三次。赤金映着东珠,流光溢彩,她指尖抚过的,却是那冰冷的金属纹路。

薛宝钗要的是陈月菡的“实据”,最好是私贩禁铁、侵占民田的死证。

傅馥雅领了口谕,心下明镜一般:关键不在查案,而在摆足姿态,向皇后、向陛下,皆表一番忠心。

她动用娘家礼部旧谊,甚至惊动族中晋地世交,奔波十日。掘出的,无非是些无关痛痒的旧账,或是手续齐备的官样文章。

她心知肚明,陈月菡能踞今日之位,牵涉京汉铁路煤铁供应,岂是她一深宫妃嫔能查得“实据”的?

她所能做者,不过是摆出一副尽心竭力、却四处碰壁的模样罢了。

三日后,坤宁宫。

傅馥雅跪献上一册装订工整的密档,言辞恳切,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娘娘,臣妾尽力了。

陈家在晋地确有些产业,早年亦有过强购民田之事,只是……年深日久,苦主多已迁徙,难以对质。

至于私贩禁铁,倒有几笔发往江南的生铁交易,然皆持户部核发之‘通商勘合’,虽手续间有不甚合规处,却也挑不出大错。”

她顿了顿,抬眸时眼中尽是无奈:“倒是查得一桩蹊跷。

陈家近年运抵江南之煤铁,定价极低,几近亏本,亦要保住那条水道。且……接货之江南商号,背后似有皇庄钱庄的影子晃动。”

薛宝钗翻着密档,指节微用力,纸张发出细脆声响。她何等聪慧,瞬间便悟了。

这哪是罪证,分明是一纸“查无实据,然确有蹊跷”的搪塞之词。

傅馥雅是在告她:妾身去了,也查了,然水太深,妾身无能为力。

“傅妹妹辛苦了。”薛宝钗声气听不出喜怒,只将密档随手撇在一旁,“这头面,你且收着罢。本宫身子越发沉重,这些俗物,瞧着也心烦。”

傅馥雅叩首谢恩,退出殿外时,后背已是一片冷汗。她知这一关,算是暂且混过去了。

她既未欺瞒皇后,亦未触了帝王的逆鳞。她所做的,只是一个姿态,一个识时务的姿态。

与此同时,延禧宫内。

陈月菡正对一盏孤灯,听心腹太监低声禀报傅馥雅的行止。她毫不惊慌,只轻轻拨弄灯花,火星噼啪一闪。

“果然是个玲珑人。”她轻笑一声。她知林琰置她于此,原是要她搅动这潭浑水。傅馥雅查她,她便借着傅馥雅这条线,反向渗透。

次日深夜,养心殿西暖阁。

林琰展开一封靖安署密信,字迹工整却力透纸背,乃岑远手笔。信中切中要害,只寥寥数语:

“陛下,江南苏、湖两地丝价,旬日间暴跌三成。表面看是供过于求,实则有大户联手做空,抛售现货,意在迫朝廷放宽江南支线之限。

若任其囤积居奇,待京汉全线贯通,北地布匹南下,江南丝业崩盘,恐生民变。此非经济之祸,实乃谋逆之苗。”

林琰望着舆图,手指在江南与山西之间划了一线。

很好。陈月菡未负他所望,她不仅守住了阵地,更将火引至了敌人后院。至于津浦线那个饵,也该适时再放些风声出去了。

他忽地忆起一人。那个被魏如意无意提及之名——路怀瑾。

暮色漫进永寿宫侧殿时,路宜珊正对着那只南洋蓝宝石珐琅盒出神。盒盖上之缠枝莲纹,被她指尖摩挲得微微生温。

此乃建武九年她入宫时,叔父路怀瑾所赠。

彼时他早已是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辅国公兼吏部尚书,虽门生不及首辅付世贤繁盛,却是陛下手中至利之刃,一言可定朝堂冷暖。

她生于开封,五岁前尚随母亲在汴梁城中看灯、食灌汤包。

迨父路握瑜擢松江知府,举家南迁,方算是踏入了富贵场中。

松江确是个好去处,鱼米之乡,官俸之外,更有各色名目的“例钱”。

路握瑜疼此长女,江南时新衣料、奇巧之物、成匣金银头面,流水般送入她房中。

路宜珊自那时起,便尝尽了“要什么有什么”的甜头,亦埋下了第一颗妒意之种。

她曾见父亲如何在下属面前颔首含笑,转身却能为一笔三千两银子,将一船灾粮压在仓底不发。

她学会了看眼色,亦学会了将真念藏于极深之处——因她发觉,越是温顺无害,旁人越易卸下心防,父亲也越舍得在她身上砸银子。

建武三年,路握瑜恐她在松江过于招摇,又将她送入京中,寄养于路怀瑾的辅国公府。

叔父与父亲迥异。路怀瑾乃嫡出,自幼走正途,凭真才实学熬至高位,凡事讲规矩、重礼法的同时又懂圆通。

路握瑜是庶出,幼时谨小慎微,做官后反倒变本加厉地婪索,恨不得将错失的体面尽数补回。

兄弟二人谈不上交恶,却话不投机,一年说不上几句。路宜珊夹在中间,宛若一根两头燃烧的蜡烛。

在国公府那些年,她是最好的学生。她学着叔父模样,将《女诫》倒背如流,茶艺、琴艺练至指尖起茧,在人前端庄沉静,笑不露齿,活脱脱一个国公府教养出的、无可挑剔的京城贵女。

可唯她自知,那些教养如一层精致釉彩,盖住的乃是内里早已烧透的坯胎。

她嫉羡堂妹能光明正大承欢祖父膝下,嫉羡宫中妃嫔哪怕失宠亦比她出身贵重,更嫉羡那些清流言官,明明清贫如洗,偏要摆出一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架子。

路怀瑾待她确是极好,请最好的先生,备最全的嫁妆,教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可路宜珊心里清楚,叔父予的是“体面”,是她在宫中立身之本;父亲予的是“实惠”,是她私下挥霍之资。

她贪心地欲两头皆占,既要做路怀瑾口中知书达理的贵女,又要做路握瑜手中见不得光的筹码。

魏如意前几日来,看似闲话,实则句句机锋,暗示她父亲在松江府“手脚不净”。

路宜珊听得心惊肉跳,面上却半分不敢露,只温温柔柔递了盏茶,眼角眉梢尽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不安。

殿外步履轻响。皇帝林琰驾临。

路宜珊速敛心神,起身相迎。她今日特拣了一件月白云纹绉纱衣裙,衬得肌肤愈发莹白细腻。

她深知己貌颇得人喜——面如满月,丰润端方,眉眼弯弯时常带三分无辜。

此乃她最坚之铠,亦是最得之器。她垂首敛目,做出恭顺之态,心里却笃定皇上见了她这副温婉模样,再大之愠亦会消解半分。

林琰于榻边坐了,目光落在她脸上。他见的乃是一张标准无瑕、福泽深厚之面,温润如玉。

然在此层看似无害的皮相之下,林琰却敏锐地捕到了一丝裂隙——在她抬眸接茶盏之瞬,眼底偶掠过的一抹阴翳,如深潭底之暗影。

更有那双常弯着的笑眼里,藏着薄而锋利的唇,抿紧时透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

“朕忙完了,来看看你。”林琰声气听不出情绪。

路宜珊心头微松,旋即又紧绷起来,只柔声应道:“臣妾谢陛下挂念。”

林琰不多言,略坐了半盏茶功夫,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天气话,便解了她禁足之令。

安抚之事做得滴水不漏,却未多留一刻,起身径自去了。

路宜珊跪坐于榻上,听着仪仗远去,心里七上八下。

她反复揣度方才的每一言、每一盼,确认无一丝破绽,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自信这副温婉皮囊无人能觑破,却不知那层精绘的妆容,在永寿宫烛火下,早已被林琰看得分明。

永寿宫偏殿内,林琰却未提半个“贪”字。他靠在御榻上,眼神幽深。

他知路握瑜有问题,亦知路宜珊那点“既要又要”的小心思,更知她那身国公府调教出的教养,不过是遮掩城府的锦缎。

然他不会即刻动路握瑜。拿问一个小小知府有何趣味?留着这根线,方能钓出其后之大鱼。

至于路怀瑾——林琰唇角勾起一抹淡笑——那位老狐心中比谁都明澈,只是此次,连他也未必兜得住自家这摊事了。

朝会之上,黄钟大吕,金声玉振。

付世贤与陆言虽仍分列文臣班次,然眼角眉梢之煞气已掩之不住。

礼部与大理寺之奏本,昨夜尚在内阁值房内互相攻讦,今日便已摆上御案。

付世贤之折乃《请严核南直隶盐课疏》,字字泣血,痛陈松江、苏州盐税流失;陆言之折则是《劾江西吉水屯田舞弊状》,附上厚达半尺之账册抄件。

两股势力,正如两只困兽,在朝堂这樊笼中撕咬。

林琰端坐龙椅,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两份奏疏之封皮。他等的,便是此刻。

“诸卿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