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十一年五月,荣国府荣禧堂内灯火辉煌。贾赦寿宴虽未大办,然一应陈设调度,皆按国公府体面,不容半分马虎。
辰时末,客客陆续至。镇国公牛家、理国公柳家、平原侯蒋家等府车轿,将宁荣街塞得满满当当。
贾琏于仪门前迎候,贾政则在荣禧堂前与诸位老亲寒暄。贾赦受礼后略坐片刻,便回房休养——今日寿宴,实为贾政替圣上传话。
席开二十四桌,珍馐罗列。酒过三巡,贾政举杯起身,堂中顿静。
“今日借家兄寿诞,邀诸位老亲一聚。”贾政声音沉缓,眉宇间是惯常的端肃,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和煦,“一则叙旧,二则……托赖先皇后福泽。
圣上顾念旧勋,有些恩典,我这不才的舅氏,也得以先闻,正好说与诸位知晓。”
烛花哔剥一响。诸家子弟神色不动,目光却都聚了过来。
贾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圣意说了。说到宁安亲王即将回京,要选派子弟随行出塞时,在座的年轻子弟们个个眼中一亮。
宴至申时才散。
贾政独留牛振彪、马文龙等几位青年在书房深谈,贾琏在外头张罗送客,安排车轿,忙得脚不沾地。
等最后一位客人送走,已是酉时三刻。贾琏回到凤姐院里,累得瘫在炕上。
凤姐正对账,见他这样,让平儿端来参汤,自己走过来替他捏肩:“今日辛苦二爷了。宴上可还顺利?”
贾琏闭着眼,将贾政的话大概说了。凤姐手上不停,心思却转得飞快:“这是好事。
咱们菌哥儿做了守备,那弓马是熟的很。兰哥儿是走的正经仕途经济,倒是东府那边……”
“老爷未必让蔷哥儿去,”贾琏道,“他在工部前程正好。我看牛家、马家那几个,跃跃欲试。”
凤姐停了手,坐到他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二爷,咱们关起门来说话。
柳三爷那事,出得巧。偏偏在圣上要给各家子弟前程出路的风声起来之前,闹得这般不可收拾。
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用剪子……身上新伤压旧伤。”
贾琏眉头皱得更紧:“晦气事,提它作甚。”
凤姐不接这话茬,只拿眼瞅着他,声音又低了一分:“牛家、马家那几个哥儿,怕不是听着能跟亲王出去,眼里的火苗子都快窜出来了。
咱们这样人家的子弟,弓马娴熟,心气又高,成日圈在京里守着个虚衔,或是钻营些没边儿的门路,天长日久,能不出事?
理国公府如今,怕是阖府上下都憋着一口气,就等着个能挣回脸面的机会呢。”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炕沿上划了划:“陛下这恩典下来的,是时候。”
贾琏闻言,神色郑重了些,若有所思地点头:“你这么一说,倒是。
今日宴上,那几个年轻子弟,听说能随亲王出塞,个个摩拳擦掌。也是,空有一身本事,在京里混闲职,谁甘心?”
正说着,外头廊下传来小丫头们压低却清晰的叽喳声。一个说:“……真的假的?用剪子扎的?我的天!”
另一个声音带着确凿的口吻:“千真万确!我表婶家在理国公府后街当差,听得真真儿的!
那柳三爷身上,听说验出好些旧伤呢,新的压旧的,啧啧。”
又一个声音插进来,神秘兮兮地:“衙门里为这案子都吵翻天了!
刑部说杀夫大逆,该凌迟;都察院那边有人说,事出有因,柳三爷平日就……唉,最后才定了绞。绞刑还算留了体面呢。”
凤姐和贾琏在屋内对视一眼。贾琏摇头:“这些下人,耳朵倒灵,什么都敢嚼。”
平儿掀帘进来,脸上也有些唏嘘,低声道:“二爷、奶奶,外头都在传呢。说柳三奶奶,已经被押着了。
下人们都说,理国公府如今抬不起头,府里子弟怕是个个憋着股劲,就等着这样的机会去边关挣个前程,好把脸面挣回来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说闲话的,提起前日西街永昌伯府,夫人和伯爷拌嘴,说‘你要有本事,也去边关挣个爵位回来’,把伯爷噎得脸通红。”
凤姐和贾琏都轻轻摇头。凤姐正色道:“所以说,这事是人心所向,更是安稳之道。二爷,咱们也得想想。
府里年轻子弟,菌哥儿是一个,还有后廊下芸哥儿,虽在户部,可也是武功出身。要不要去,得看他们自己,可这机会,得让他们知道。”
贾琏点头:“是这个理。明日我去找菌哥儿说说。”
是夜,怡红院里,宝玉独坐窗前。白日宴上那些勋贵子弟谈起边关军功时的热切眼神,犹在目前。
他忽觉胸中窒闷,这锦绣繁华、功名前程,于他竟如隔雾看花。
袭人掌灯过来,柔声劝道:“二爷,咱们这样的人家,爷们要有出息,底下人才有倚仗。
您看今日那些公子哥儿,谁不想建功立业?就是咱们府里的菌大爷、芸二爷,不也盼着前程?
前儿理国公府那事……若人人有奔头,何至于戾气那般重?”
宝玉默然。他知袭人句句在理,只心底那份厌弃,如藤蔓缠绕,挥之不去。
次日一早,消息传来:宁安亲王林桢抵京了。
贾政整肃衣冠,进宫面圣。马车辘辘驶过清晨的街道,昨日席间那些鲜为人知的惨案余波,与即将掀起的波澜,都在这渐亮的天光中,悄然蔓延。
而重重宫阙深处,又是另一番思量。
养心殿东暖阁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林琰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窗外秋光斜过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一片片菱花格子的淡影,明明灭灭的。
司书与忘棋侍立在不远处,一个整理着御案上散落的奏章,一个悄无声息地拨了拨熏笼里的香。殿内静谧,只闻更漏细微的滴答声。
珠帘轻响,僖嫔晴雯亲自捧着一个填漆小茶盘进来,盘中一盏温热的牛乳正袅袅冒着热气。
她身着粉色披风,步履轻盈,行至御案旁,将茶盘轻轻放下,温声道:“陛下批了这许久折子,歇一歇,用些牛乳罢。”
林琰抬眼,见是她,面色稍缓,对左右道:“都下去罢。朕与僖嫔说说话。”
司书、忘棋会意,领着殿内侍立的小宫女们无声敛衽,退了出去。
晴雯将牛乳往林琰手边推了推,静立一旁。林琰并未去碰那盏牛乳,目光仍望着窗外,似自语般道:“桢儿该是安置妥了。”
“是,”晴雯轻声接道,“臣妾听闻,王爷辰时便已递了牌子请安,陛下那时正与阁臣议事,便说晚些再觐见。”
林琰“嗯”了一声,指尖在紫檀案几上轻轻叩着。林桢此番辽东之行,颇合他心意。只是辽东事毕,朝局后宫,却需重新掂量。
山西巡抚陈泰题本中那含蓄的试探,与其孙女陈月菡在宫中的行止,隐隐呼应。
陈月菡……端雅沉静,言谈有礼,一手簪花小楷颇得太傅赞赏,素以“指尖藏锋”闻名。
入宫后,那份沉静下若有若无的结交与打探,或许旁人难以察觉,到底是陈泰的孙女,家风如此。
林琰心中浮现出金朝歌的身影。其家道中落后眉眼间总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与倔强,沉默寡言,却总是惯性的出现在陈月菡身侧。
“延禧宫近日如何?”林琰忽而问道,语气平淡。
晴雯略一思忖,谨慎回道:“陈婕妤每日习字烹茶,与几位主位娘娘偶有往来,皆守礼合度。只是……”
她微微停顿,“底下人似乎走动得略频了些,永和宫、钟粹宫那边,都有痕迹。”
林琰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伸得长,却懂得用下人出面,面上仍是端雅沉稳,果真是“指尖藏锋”。
“咸福宫呢?”
“康嫔与储秀宫的董选侍性情相投,常在一处论琴。前儿陈婕妤想往咸福宫赏花,康嫔倒是推说与董选侍有约在先了。”
晴雯顿了顿,补充道,“董选侍性子是极柔顺和善的。”
林琰点了点头。董静琬,温婉恭顺,行事从不出格,琴艺堪慰圣心,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令人舒心。
“那金氏呢?”他又问。
“金美人……”晴雯回想了一下,“每日至慈宁宫请安,风雨无阻,礼数极为周全。
在宫中……甚是安静,除了按例向陈婕妤问安,少见与人往来。太后娘娘曾赞她一句‘本分’。”
“金氏家世是清寒了些,”林琰缓缓道,似在斟酌,“这份‘安静’,倒也少见。”晴雯垂眸静立,并不接话。
“传旨罢。”林琰的声音平稳落下,带着一贯的定夺之力,“晋储秀宫选侍董静琬为美人,赐居启祥宫偏殿。
晋储秀宫美人金朝歌为婕妤,迁居延禧宫西偏殿。”
延禧宫西偏殿。与陈月菡所居的东偏殿,同在一个宫院。
晴雯眼睫微颤,旋即恢复平静。
“启祥宫那边好生布置。将库里那张‘九霄环佩’寻出来,赐予董美人。”
林琰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延禧宫西偏殿的用度,按婕妤份例,再加三成。金婕妤既性喜‘静雅’,陈设布置须格外经心,不可轻忽。”
“是,臣妾谨记。”晴雯柔声应道。
林琰的目光掠过窗棂投在地上的菱花格影,明明灭灭。他端起那盏已微凉的牛乳,却未饮,指尖在温润的盏壁上轻轻摩挲。
“传旨。”他声音平稳落下,“晋储秀宫选侍董静琬为美人,赐居启祥宫偏殿。晋储秀宫美人金朝歌为婕妤,迁居延禧宫西偏殿。”
延禧宫西偏殿。与陈月菡所居的东偏殿,不过一院之隔。
晴雯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旋即垂眸:“是。”
“将库里那张‘九霄环佩’,赐予董美人。”林琰的语气听不出波澜,又补充道,“延禧宫西偏殿的用度,按婕妤份例,再加三成。陈设布置须格外精心。”
晴雯柔声应下,心头却如明镜。赏名琴是雅意,更是标杆。
而对那西偏殿的格外“经心”,怕是要将东边那位“端静”下的心思,熬出滋味来。
林琰望向窗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苏宝珠那双清澈的眸子在心底一闪而过。这重重宫阙,有人需敲打,有人需安抚,也总得留一角,容得下全然的天真。
旨意传到延禧宫东偏殿时,陈月菡正端坐于临窗的书案前,素手执着一柄紫砂小壶,缓缓将沸水注入面前的素白瓷盏。
水汽氤氲,茶香袅袅,她低垂的眉眼在薄雾后看不分明,只有腕间一枚羊脂玉镯随着动作泛着温润的光泽。
“婕妤?金朝歌?西偏殿?还加三成用度?”
传旨太监的声音已退去,殿内落针可闻。大宫女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重复着旨意要点,声音越来越低。
陈月菡悬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水流依旧平稳,注满七分,不多不少。
她放下壶,用茶筅徐徐调拂,动作行云流水,未有半分滞涩。
良久,才听得她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她淡淡道,将调好的茶汤注入另一只斗彩莲纹小杯,指尖稳定,一滴未溅。“陛下恩典,是金妹妹的福气。”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凑到唇边,浅浅啜饮。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可滚水沏开的清香过后,喉间却缓缓漫上一股挥之不去的涩意,顽固地盘踞在舌根。
董静琬晋位,在她意料之中。那般温婉规矩、家世清白的女子,晋位是迟早的事。
可金朝歌……凭什么?凭她那副木讷的“安静”?还是那每日雷打不动去慈宁宫的“孝心”?
指尖下的盏壁温热,她心底却一阵阵发凉。西偏殿……陛下这是将一面镜子,不偏不倚,立在了她东偏殿的对面。
往后的每一束目光,都会先在她们二人之间,微妙地逡巡比较。
“娘娘……”宫女见她久不说话,神色平静得令人心慌,忍不住低声唤道。
陈月菡搁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极轻脆的一声“嗒”。
她抬眼,眸光清凌凌的,不见波澜:“去,备两份礼。
启祥宫董美人处,拣那套青玉浮雕竹报平安的文房用具,并两匹江宁新进的软烟罗送去,贺她晋封之喜,也贺她得赐名琴,雅意得酬。”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延禧宫西偏殿金婕妤处……”
她略一沉吟,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堪称完美的弧度,“将前儿祖父捎进来的那套钧窑雨过天青茶具,并我自己收着的那匣子上等松烟墨,送去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