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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延禧宫焚香埋旧怨,松江岸喋血洗前尘

延禧宫后院正殿,那道禁足的旨意,恰似无形的金枷玉锁,将这处庭院封得铁桶一般。

金朝歌倚着茜纱窗,只怔怔望着东殿方向。那里原是她昔日嫉恨的眼中之钉,如今倒成了她窥探外间动静的唯一窗口。

每日里,但见太医进出如梭,宫女捧着安胎汤药,战战兢兢,那身影便如细针一般,在她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穿刺。

她也不吵闹了。那日皇后在御前拦下天子雷霆之怒时,她便恍然悟了——她的这条命,不过是权力衡平的一颗弃子,连日后“病逝”的由头,也必是早已编排好的戏文。

她便开始焚东西。

那绯色宫装、翡翠玉镯、番僧所赠的残余香料,连同那些写满了怨毒与野心的笺纸,尽数投入铜盆,顷刻间化作飞灰。

春桃跪着收拾残局,手背被火舌燎起了水泡,也不敢吱一声。

金朝歌望着那跳跃的火苗,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宛若夜枭啼鸣。

“傅馥雅……”她喃喃自语,“好一个八面玲珑的傅选侍。”

储秀宫内,傅馥雅正对镜理妆。菱花镜里,映出她温婉含笑的眉眼,丝毫看不出几日前在御前那番绵里藏针的机锋。

宫女低声回了延禧宫的动静,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指尖抚过一支新得的点翠步摇。

“金昭仪这是……认命了?”她轻声问,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随即吩咐道:“把咱们宫里那支老山参,再添些燕窝,给陈昭仪送去。便说……我盼着小皇子平安降生,也盼着延禧宫早日清净。”

这话讲得滴水不漏,既是做给活人看,也是做给那可能随时“病逝”的幽魂听。

坤宁宫里,薛宝钗听着莺儿回话,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颗颗圆润,一如她面上维持的平静。

“傅选侍倒是懂事,”她声音淡得听不出波澜,“只是这懂事,未免来得太是时候些。”

她并不忧心傅馥雅会取代金朝歌,一个懂得审时度势、甚至不惜借刀杀人的人,反倒更易拿捏。

她真正挂心的,是太子即将远赴吉林乌拉。战场刀枪无眼,可比这后宫凶险百倍。

“娘娘,”莺儿欲言又止,“永宁伯那边……薛家大爷,这几日像没精打采,见天儿在祠堂里忏悔。”

宝钗指尖一顿,菩提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让他跪着吧。”

语气里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吃一堑,长一智。但愿他记住的,不只是恐惧。”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重重殿宇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这宫里的夏,热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崇儿随军出征,不知归来时,这潭深水又将泛起怎样的波澜。

是夜,林琰宿于坤宁宫。待他神色稍霁,宝钗方屏退左右,低声提及延禧宫。

“陛下,金昭仪前日突发恶疾,太医诊脉,却……却是喜脉。算日子,已近两月有余。”

林琰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眸色深沉如潭。“皇后连这点子事都处置不好么?”

“臣妾只是觉得,此事关乎皇家血脉,不敢擅专。”

林琰轻笑一声,放下茶盏。“金朝歌当初给陈昭仪的香动手脚之前,可是见过你的吧?怎么,现在倒手软了?”

“她当日胡言乱语,臣妾当即呵斥了她。”宝钗声音平稳如常。

“嗯。”林琰靠回榻上,语气带着几分倦意与疏离,“所以朕没怪你。陈昭仪确实对你不敬,待她产育之后,朕自会替你出气。这事,你自己拿主意吧。”

宝钗低声称是。寝殿内一时只余烛火噼啪之声。

然而,翌日,这“主意”尚未及拟,养心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跪禀:太子林崇拦下了前往延禧宫赐白绫与毒酒的宫人,此刻竟直闯而来,恳请面圣。

林琰面色骤沉。

林崇入殿,不及行礼便急切道:“父皇!金昭仪纵有千般不是,腹中胎儿实乃无辜!

律法明文,非谋逆大罪,不株连未出世之子。若要罚,也该待她生产之后再议。况且,她所涉之事,也罪不至死啊!”

“放肆!”林琰猛地拍案而起,怒极反笑,“太子,你是要留下这孩子,将来替他母亲向你、对你母后报仇么?金昭仪构陷陈昭仪,若无你母后默许,她哪来的胆子!”

林崇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闻讯赶来的宝钗心头巨震,疾步上前拉住儿子衣袖,低声厉喝:“崇儿!你疯了吗?”

僖嫔晴雯惊得指尖发凉,急使眼色予大宫女司书让她去请长公主,自己硬着头皮上前,柔声劝解:“皇爷,龙体要紧,莫要为这些小事气坏了身子……”

“小事?”林琰目光如刀,“好一个‘罪不至死’!太子仁厚,倒是教朕刮目相看了!”

殿内气氛凝滞如铁。正当此时,殿外传来通传:“长公主殿下到!”

帘笼一挑,林黛玉携紫鹃、雪雁匆匆而入。

见此情形,她心下了然,先行了大礼,随即走近林琰,神色肃穆。

“皇兄,”黛玉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静,“臣妹虽居深宫,亦知《礼记》有云:‘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刑赏之际,亦存仁恕之道。”

她缓步上前,目光清澈坚定:“金氏有罪,法司自有定论。然腹中实乃皇家血脉。未出生而绝之,于典制不合,于天和有害。

皇兄乃万乘之君,当为天下法。若因一时之怒,绝未诞之嗣,恐非圣王之所为。

昔者周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汉文帝废淮南而存其国,皆是以仁德着于史册。

今金氏罪虽重,若使其诞育皇嗣后再行惩戒,既全血脉,又彰皇兄如天之仁,岂不美哉?”

林琰看着这个自幼饱读诗书、性情清雅的妹妹,胸中滔天怒火,竟被这番引经据典的劝谏奇异地压下一截。

“依你之见,便是留她一命,待产育后再议?”语气稍缓。

黛玉颔首:“正是。留其性命,非为赦其罪,乃全仁德、守礼制也。至于太子……”

她转头看向林崇,目光微沉,“太子仁孝,乃国之福。然今日之事,过于孟浪。皇兄或可稍加训诫,使其明进退、知分寸。”

林崇闻言,面露愧色,低头不语。宝钗亦趁机道:“陛下,长公主所言甚是。礼法昭昭,仁德为先。不如暂且按下,待崇儿远征归来,再行定夺,岂不更好?”

林琰沉默良久,终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罢了……既如此,便依你们。都退下吧。”

宝钗拉着林崇,深深一福,随黛玉一同退出。

养心殿内,林琰独坐灯下,目光掠过案上卷宗,终究未启。罢了,留给皇后去处置吧,他不想再费神。

永寿宫,路宜珊听着魏如意的低声回话,指尖的玉簪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金昭仪倒是命大,”她声音平静,“傅馥雅这会儿怕也正捏着手帕思量呢。不过……一个靠投机取巧上位的人,永远别想真正站稳脚跟。”

延禧宫东殿,陈月菡抚摸着微隆的小腹。

窗外,后苑正殿灯火彻夜未熄,再无一丝声息。她闭上眼,将脸埋进锦枕,试图隔绝所有喧嚣。

傅馥雅送来的安胎药,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香气,让她莫名想起那日被徐烟雨指出“香气有异”时的心悸。这宫里的每一次‘恩典’,都像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滋味难辨。

延禧宫后院正殿之内,金朝歌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望着跳动的烛火,眼底是一片荒芜死寂中的一点幽暗火星。

这突如其来的生命,究竟是催命符,还是护身符?无人知晓。

钟粹宫内,烛影摇红。林崇垂首立于案前,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与父皇那番争执,此刻回想,竟真如姑母所言,是“孟浪”二字。

林黛玉屏退左右,只留了徐烟雨在侧。

她并未急着训诫,只静静看着侄儿,直到他心绪稍定,才轻轻叹了口气:“崇儿,你今日这番话,是好意,却也是最笨的法子。”

徐烟雨上前半步,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太子殿下,您今日之失,不在仁慈,而在‘忘形’。

陛下震怒时,需要的是‘顺承天意’,而非‘评判天意’。您越是急着替金昭仪开脱,陛下越会觉得您是在质疑他的决断。”

林崇指尖一颤,想起父皇那句“好一个‘罪不至死’”,心头一片冰凉。

“再者,”徐烟雨继续道,“陛下要治金昭仪的罪,一半为陈昭仪,另一半,何尝不为坤宁宫颜面?

金昭仪当日假借主母之威,行公报私仇之举,便是打了陛下的脸。您此刻为她求情,在陛下眼里,便是‘重妾轻妻’,‘重外人轻母后’。”

这话如冰水浇头,林崇从头冷到脚。他只想着律法条文,却忘了这深宫之中,不能不讲“法理”,但最不能墨守成规的便是“法理”。

“还有最要紧的一点,”徐烟雨声音更低,“殿下,您忘了此行是为何而去。”

林崇瞳孔骤缩:“吉林乌拉?”

“正是。”徐烟雨颔首,“殿下此去是去立威,去见血。可临行前,却为个失势的妃嫔,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若陛下因此事对您生了嫌隙,即便在北边立下功劳,这储君之位,便能坐稳么?

金昭仪有孕,陛下与长公主岂会不知?您只需稍作暗示,自有姑母与娘娘们周旋。何必亲自跳出来,做那出头鸟?”

林崇颓然坐倒,双手捂住了脸。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自以为是的“公正”,在权力的棋局里,幼稚得可笑。

林黛玉走上前,轻拍他的肩,对徐烟雨道:“烟雨,你也累了,先去偏殿歇着吧。”

待徐烟雨退下,林黛玉才柔声道:“崇儿,烟雨虽是女儿身,却比你看得通透。这宫里,有时候‘不说’,比‘说’更有力量。

你父皇留金昭仪性命,留那孩子性命,未必不是念着你的情分。

你此去吉林乌拉,务必牢记——少言,多思,看准了再下手。这后宫的算计,与你北边的战场,道理是一样的。”

林崇抬起头,眼眶微红,郑重磕了三个头:“侄儿……记下了。”

窗外,夜色如墨。更鼓声声,敲打着深宫不眠的长夜,也敲打着即将北上的少年脊梁,泛起一丝凛冽的寒意。

建武十五年,春。

融雪的黑泥堵塞着旧日的车辙,但一条崭新的钢铁巨兽已沿着苏子河流域北上,直抵辽阳。

四平堡的残垣被推平,枕木与铁轨取代了泥泞,蒸汽机的轰鸣声日夜不息地将粮秣、弹药与冬衣送往北境。

后勤压力骤减,楚军终于不用饱受那狭长的、脆弱的补给线之苦了。

朔风虽弱,春意渐浓。四平堡新垒的土墙边,武宁侯史晓翎的帅旗与诚武伯林梓的蓟镇大纛猎猎作响。

太子林崇所率五军营驻于阵后,不再是以往那种随时可能断粮的窘态,而是依托铁路源源不断的补给,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从容。

东虏摄政王佟尔哈朗并未死守。

在试探性地驱赶野人女真发起几次冲锋,被楚军密集的刺刀方阵与燧发铳火力所阻断后,他果断下令焚烧吉林船厂的船坞,全军向东北方向的吉林乌拉山地撤退。

硝烟渐散,春风裹挟着焦土与血腥味吹过新垒的土墙。林崇抚过新式鳞甲上冰冷的甲片,冷笑未达眼底:“玩老鼠钻洞的把戏?”

他转身欲下令稳固防线,鼻尖却忽然萦绕起一股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气息——不是血腥,而是干燥的、带着江南梅雨气息的樟木香。

这味道,来自刚刚清理出的东虏仓库。

案几上摊开的,除了貂皮老参,更有几匹触手生温的松江棉布;几袋尚未受潮、颗粒饱满的江南粳米;以及几口边缘还未生锈的佛山铁锅。

“殿下,”亲卫低声禀报,脸色凝重,“查验过了。这些布匹是松江府去年才出的新样,粮袋上的印记是杭州码子,铁锅更是佛山那边专供南洋的大号货。

东虏被咱们堵在关外好多年了,哪来的渠道弄这么多新货?”

林崇的手指重重敲击在地图上吉林乌拉的位置。佟尔哈朗退了,但这些东西却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