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的心神猛地一凝。
在凝神草的根须深处,一处与泥土纠缠在一起的、肉眼和普通神识都无法察觉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能量印记。
那印记的结构,与之前在“人牲”体内看到的“奴役烙印”同根同源,但又更加精妙,更加内敛,就像是“奴役烙印”的升级Pro Max版,隐蔽性点满了。
它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只是一个坐标,一个标记,一个无声的宣告:这东西,是我给你的。
“是孙志最珍视的那株凝神草,上面……被做了手脚。”徐长青睁开眼,将自己的发现言简意赅地告诉了苏挽雪。
苏挽雪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她身上的寒气还要冰冷。
“噌——”
一声清越的剑鸣,寒渊剑已然出鞘半寸,凌厉的剑气将周围的空气都切割得滋滋作响。
“我毁了它!”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她看来,这东西就是个烫手山芋,是羞辱,也是威胁,留着就是个祸害。
“别!”
徐长青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握着剑柄的手。
她的手很冷,像是握着一块万年玄冰,但徐长青的手却很稳。
“不能毁。”他摇了摇头,看着苏挽雪那双写满“为什么”的清澈眼眸,耐着性子解释起来,感觉自己像是在给一个AI普及人类社会的复杂逻辑。
“你想想,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完美的死局。一个三选一的送命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选项A,我们收下。等于默认了,‘大哥,你的心意我懂了,以后跟你混’。从此,我们就正式上了贼船,成了人家的编外人员。这正是他想看到的。”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选项B,我们把它毁了,或者扔了。这等于在告诉他,‘我们不想同流合污,我们很心虚,我们很害怕’。在一个能把活人炼成炸弹的老阴比眼里,心虚和害怕,就等于写在脸上的‘快来捏死我’。”
最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带上了一丝嘲讽:“选项C,我们拿着这株草去执法堂上报,指证幕后黑手。你猜卫正会怎么做?他会第一时间把我们俩灭口,然后拿着这株草,去跟悔过崖里那位大佬继续‘友好交流’。我们俩,会成为他们交易桌上新增的一道菜。连骨头都不会剩。”
苏挽雪握着剑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脸上的杀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力感。
她可以一剑斩开山石,却斩不断这无形的、由人心构筑的罗网。
“那……就没有别的选项了吗?”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徐长青沉默了。
他看着门外那个静静躺着的黑盒子,感觉那不是一个盒子,而是一只眼睛,一只来自深渊的、冰冷而戏谑的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们,等待着他们的选择。
是,也不是。
死局之所以是死局,是因为在对方预设的规则里,你怎么选都是输。
但如果……跳出这个规则呢?
如果我不接受、不拒绝、也不上报呢?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片刻之后,徐长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站起身,径直走到门口,打开门,在苏挽雪惊愕的目光中,弯腰捡起了那个黑木盒。
盒子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没有回屋,而是拿着盒子,转身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苏挽雪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徐长青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
徐长青没有走远。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条小径,来到了宗门外门弟子最常去的公共炼丹房。
这个时间点,炼丹房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几座丹炉里尚有余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由上百种药材混合而成的古怪味道。
这里是整个玄霜峰最嘈杂、灵力最混乱的地方之一,也是信息流转最快、最鱼龙混杂的地方。
徐长青走进炼丹房,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打开黑木盒,将那株品相不凡的凝神草取了出来,连根部的泥土都完好无损。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任何炼丹师看到都会心疼到吐血的举动。
他走到一个堆满了废弃药渣和失败丹药的角落,那里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是杂役弟子们清理丹炉后倾倒垃圾的地方。
他随手拨开一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样的药渣,就像扔掉一块吃剩的骨头,将那株价值千金的凝神草……随意地塞了进去。
他甚至还抓了两把旁边的药灰,撒在上面,让它看起来更像是被遗忘在垃圾堆里、已经失去了灵性的枯草。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炼丹房。
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炼丹房门槛的瞬间——
一股冰冷、浩瀚、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意念,如同一道无形的探照灯,从玄霜峰后山悔过崖的方向,横扫而来。
那意念精准地掠过他,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足十分之一刹那,然后便如潮水般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徐长青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的选择,那个跳出所有预设选项的第四个选择——“我看见了你的礼物,但我觉得它配不上我,所以,我把它当垃圾扔了”——已经被对方清晰地接收到。
他没有抬头望向悔过崖的方向,只是在心里默默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玩心眼是吧?
谁还不会呢?
夜风吹过,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夜空中最后一丝云。
第二天,天还没亮,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就在早起打扫、挑水的杂役弟子之间,悄悄地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