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瓦巷的晚饭,吃到一半,门口来了辆劳斯莱斯。
车头刚拐进巷子,巷口下棋的几个老头全站起来了。
老马手里还捏着炮,半天没落子。
“这车……得多少个轮胎钱?”
龙长凤端着半碗稀饭出来,斜眼瞅了瞅。
“你问轮胎干啥?人家一个车轱辘,够你补三年鞋。”
车停不进来。
旧瓦巷太窄。
前头一个卖豆腐脑的三轮车,后头一排晾衣绳,中间还蹲着半只破水桶。
司机下车,急得满头汗。
“杨小姐,这地方……”
后座车门打开。
杨雪晴下了车。
她今天没穿礼服,也没穿高跟鞋。
一件浅色衬衫,黑色长裤,头发用发夹挽着。
可人往巷口一站,旧墙皮、晾衣杆、煤球炉,全被衬得有点寒酸。
龙长凤嘴里的稀饭差点喷出来。
“哎哟,江辰媳妇来了!”
这一嗓子,半条巷子都亮了灯。
江辰坐在屋里,筷子还夹着卤猪耳。
刘桂兰手一抖。
“坏了,她咋来了?”
江灵从窗口探头,看见杨雪晴拎着东西往里走,赶紧冲江辰使眼色。
“哥,嫂子来了。”
江辰把猪耳塞嘴里。
“来了就来了呗,还能把旧瓦巷拆了?”
话刚落,杨雪晴已经走到门口。
她站在门槛外,看着屋里那张掉漆的方桌,看着墙角叠起来的蛇皮袋,看着江大平腿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毯子。
她没往里闯。
先把手里的礼盒放到一边,弯腰喊人。
“爸,妈。”
刘桂兰忙把围裙擦了擦手。
“哎,雪晴,快进来。小灵,拿凳子!”
江灵搬来一张小板凳。
板凳腿不平,坐上去会晃。
杨雪晴看了一眼,没挑,坐下了。
只是坐下那一下,板凳吱呀一声。
司机在门口吸了口凉气。
江辰抬头看他。
“咋?你家杨小姐是纸糊的?”
司机赶紧退半步。
“不是不是,我怕凳子受委屈。”
江灵没忍住笑。
刘桂兰也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对,忙给杨雪晴夹菜。
“家里没啥好菜,你凑合吃点。”
杨雪晴看着碗里的青菜。
叶子有点老,油也少。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妈炒得好吃。”
刘桂兰心里一软。
“好吃就多吃。”
江辰往旁边挪了挪。
“老婆,卤猪耳也不错,刚才我亲自鉴定过,无毒。”
杨雪晴扫他一眼。
“我问你在哪,你回我一个‘吃饭’,你倒是挺诚实。”
江辰咳了一声。
“做人嘛,主打一个不撒大谎。”
“那小谎呢?”
“看饭桌气氛。”
江大平把筷子放下。
“雪晴,这事怪我们。江州湾住着不习惯,我们还是想回旧瓦巷。”
杨雪晴放下碗。
“爸,是我没安排好。”
刘桂兰赶紧摆手。
“你这孩子,说啥呢?房子是好房子,人也是好人。就是……就是我们老两口粗惯了,住过去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妈。”
杨雪晴看着她。
“别人怎么说,不用管。”
刘桂兰低头扒了口饭。
“你年轻,不懂。”
江辰在旁边插话。
“她不懂,我懂。妈,明天搬回去。”
刘桂兰筷子一拍。
“你别在这儿瞎指挥。”
“那我买一套。”
屋里安静了下。
江灵先反应过来。
“哥,带泳池的?”
刘桂兰抬手就要敲她。
江灵抱头躲开。
江辰把茶杯推到江大平面前。
“爸,你不是说等我自己买了房,你跟我妈就住吗?我明天去看。”
江大平看了儿子半天。
“江辰,买房不是买白菜。”
刘桂兰接上。
“你那看门工资,一个月一千,王大发还包午饭。你攒到下辈子,能买个厕所不?”
江辰摸了摸鼻子。
“我其实有点钱。”
刘桂兰没好气。
“有多少?上次二十万现金,还不是杨家给你的?”
江辰看了杨雪晴一眼。
杨雪晴心里发苦。
他真有钱。
别说买房,买半个江州湾都不带喘。
可这话说出来,二老只会更慌。
一个出狱不久的儿子,忽然拿出天文数字,父母第一反应不会是惊喜,只会是怕。
怕来路不正。
怕孩子又闯祸。
怕这福太薄,压不住。
杨雪晴端起碗,轻声说:“爸,妈,江辰给人治过病,攒了不少诊金。房子的事,我们自己商量,不花杨家的钱。”
江大平摇头。
“雪晴,你别替他说好话。”
刘桂兰也叹了口气。
“我们不是嫌他没出息。自家孩子,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他有一百块,能花九十九给我们买肉,剩下一块打车都舍不得。”
江辰不乐意了。
“妈,我打车还是舍得的,主要司机嫌我人字拖硌座椅。”
刘桂兰瞪他。
“闭嘴。”
杨雪晴看着这一家人吵吵闹闹,心里那点委屈散了些。
可下一秒,屋外传来邻居说话。
“江家这媳妇是真漂亮,就是门第差太多了。”
“可不是嘛,人家杨家大小姐……不,二小姐,能真跟旧瓦巷过日子?”
“江老师两口子也是有数,没赖在人家别墅里。”
话不难听。
可顺风钻进屋里,扎得人不舒服。
杨雪晴夹菜的手停住。
刘桂兰脸皮发热。
江大平咳了一声。
“吃饭,吃饭。”
饭后,杨雪晴抢着要洗碗。
刘桂兰哪肯。
“你坐着,哪有让你洗碗的道理。”
“在家也洗。”
“你们家那个厨房,水龙头一开,热水自己来。我这儿热水壶还得烧。”
杨雪晴笑了笑,挽起袖子。
“那我学。”
她进厨房没两分钟,水盆一歪,半盆水全泼在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