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得足,黎初念后背却起了一层薄汗。
她站在长桌一侧,白衬衫贴着细瘦肩线,黑色高腰西裤把腿衬得笔直,腰身被布料一束,越发显得人薄。昨夜没睡,眼下那抹青压不住,唇色却还是撑着,像有人拿口红给她的气场做了最后一道急救。
她看着沈星河。
这男人还站着,深灰西装,皮鞋锃亮,金边袖扣没乱,领带却已经松了,像体面这件外套正一寸寸往下滑。他喉结滚了滚,眼里那点精英滤镜终于裂开一道口子。
“狡辩?”沈星河扯了下嘴角,笑得发干,“我为什么不能辩?项目返点、渠道激励、供应商返佣,这些在行业里本来就灰。靳宴辞,你拿几笔有问题的流水,就想把我钉成商业贿赂,未免太急了。”
他顿了顿,像找回了半口气,视线扫向陈启明和法务团队。
“说白了,我只是手段激进。为了拿项目,我比别人敢做、敢压、敢推进。这叫经营风格,不叫犯罪。”
这句话一落,外头偷听的呼吸都轻了。
黎初念指尖压着桌沿,心里冷笑了一声。
“好一个经营风格。下次抢银行是不是也能包装成现金流焦虑下的主动创收?”
她没出声,只盯着沈星河那张脸。
她太熟这套话术了。把脏事说成魄力,把踩线说成狼性,把偷鸡摸狗往“结果导向”四个字里一塞,立马摇身一变成商战狠人。要是真让他把口风带到这一步,他今天就不是被查,而是被误解。
陈启明沉着脸没接话,抬了抬手。
黑西装法务翻开下一页,纸页边缘在桌面上刮出轻响。
“根据现有材料,异常资金并非单笔、单环节问题。”法务语气平直,“请看第三组比对。”
投影切了一页。
一张简洁的流程图出现在幕布上,几条蓝线、灰线从不同公司名下流出来,拐了两道,再分向几个个人账户。字不多,线却密,像把一团本来藏在地下的水管全剖开了。
黎初念眼睛一下定住。
上面列着三层。
合同层,代采层,返点层。
她心口轻轻一震。
那是她这两天一直在查、一直在拼的东西。可她手里的还是纸片,是碎图,是半截截图,是被人故意裁掉时间和来源的零件。眼前这张图不一样,干净,完整,能直接照着人脸抡。
沈星河脸色变了变,还是咬着牙笑:“流程图谁不会画?把供应商、代采、个人账户连一连,就能编故事了?”
靳宴辞站在投影旁,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清冷,肩背利落。他赶回来得急,衣角还带着路上的褶,神色却稳,像刚把一台难缠手术做完,顺手再给会议室清个创。
他掀眸看向沈星河,声音淡得出奇。
“急什么,故事才讲到目录。”
黎初念差点没忍住。
都这种局面了,这人还能把打脸现场说出一种翻病例的冷静感。偏偏这股冷劲最折磨人,跟温水烫皮一样,不叫唤,照样疼。
沈星河盯着他,牙关绷紧:“那你继续。”
法务继续念:“启辉供应链、诚越咨询、元禾传播三家公司,在过去六周内,分别收到来自项目相关预算的协同支持费、渠道维护费与策略咨询费。三家公司无共同注册地址,无共同法人,但实际联系人号码存在交叉,报销附件模板一致,开票时间集中,费用申请说明语句重复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藏蓝衬衫的另一个法务补了一句:“这三家公司后续资金,均在四十八小时内拆分外流。外流后未进入公开对公采购链,而是转入个人账户、个人独资工作室及短期代持账户。”
沈星河皱眉:“外包公司做二次结算,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法务抬眼看他,“这些钱最后都不约而同地回到了同一个方向。”
空气倏地一紧。
黎初念呼吸也跟着收了收。
沈星河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靳宴辞抬手,点了点遥控器。
投影再切一页。
这次不是流程图,是账户回流比对图。
几条颜色不同的线,从不同的外包公司名下延出来,先分散,后汇拢,像几条原本还想装作各走各路的溪流,绕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灌进同一个池子。
那个池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字。
沈星河。
会议室像被人按了静音。
门外那群人连八卦都忘了呼吸。
黎初念盯着屏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真给他钉屏幕上了。”
她以前总觉得沈星河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会装,会算,会把每一步都包上高级包装纸。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那些西装革履、行业黑话、成年人规则,撕开后也不过是几个账户名、几笔转账时间、几条回流线。
脏就是脏。
靳宴辞嗓音不高,落在一屋子安静里,反而更清。
“合同可以洗,话术可以改,钱只会往你手里回。”
这句砸下来,连陈启明都没出声。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跳,抬眼看他。
灯光落在靳宴辞的侧脸上,眉骨压着,鼻梁挺直,唇线薄,眼下那点倦色没散,整个人却像一把收着鞘的刀。右手还垂在身侧,指节微紧,青筋浅浅浮着。她隔着几步远,都觉得那只手怕是还疼。
可他站得平,声线也平,像说的不是一张把人送上路的图,只是在诊室里指出一味药用错了。
黎初念喉咙忽然发紧。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
“靳医生这哪是查账,这是把渣男做成病理切片公开教学。”
沈星河脸上的最后一层血色也退了。
他盯着屏幕,眼珠都像定住了,几秒后才挤出一句:“账户回流不代表受益归属。私人借款、临时拆借、朋友周转,都可能形成这样的流向。”
“朋友周转?”黎初念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尾音却利落,“你的朋友还挺敬业,收完项目协同支持费,排队给你做慈善。”
门口有人没憋住,低低“噗”了一声,又飞快捂住嘴。
沈星河猛地转头看她,目光发沉:“黎初念,你少插嘴。”
黎初念扯了下唇角:“你都把钱转回自己家了,还不让我围观一下家庭团聚?”
这一句出去,外头那群人肩膀集体发抖。
靳宴辞眼尾轻轻扫了她一下。
那目光极短,黎初念却读懂了。不是叫她闭嘴,是那种“还有力气怼人,说明没当场晕”的审视。她耳根一热,心里又默默补了一句。
“他现在看我跟看一锅快糊了还不肯关火的粥没区别。”
法务没让沈星河喘上气,继续往下翻。
“除账户回流外,我们还核对了消费去向。”黑西装法务道,“其中两笔异常回流资金,于入账当天晚间用于信用卡还款;一笔用于补足短期拆借;另三笔于三天内流入固定理财账户。资金使用特征高度一致,不符合项目垫付、临时经手、代为保管等说法。”
“还有,”藏蓝衬衫法务接上,“零七一六尾号账户近一个月与三九六八账户之间存在双向往来,备注包括‘先垫’‘补洞’‘老地方’。根据目前掌握资料,该账户与沈先生个人生活圈关联密切。”
沈星河额角青筋一下鼓了出来:“你们查我私人生活?”
陈启明终于出声,语气硬得像石头砸地:“你要是把私人生活和公司利益分得清,我还懒得看你这些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