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她最近的人已经先一步伸手。
靳宴辞的手臂从她身侧横过来,扶住了她的肩和后腰。
黎初念眼前那层发白的光还没散,鼻尖先撞上他衬衫上淡淡的药香。浅灰色衬衫因为一路赶来起了细褶,袖口挽到腕骨上,露出冷白清瘦的手腕和绷起的筋络。他人站得直,手上的力道却稳,像一把落下来的钩子,把她从发软的地面上生生勾住。
会议室里刚刚还满是吃瓜群众憋笑和法务翻文件的细碎动静,这会儿齐刷刷停了。
黎初念下意识想站稳,脚尖刚一使劲,小腿就打了个颤。
“我没事。”她低声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靳宴辞垂眼看她,眉骨压得低,眸色沉得发黑。
“你这叫没事?”他说。
语气不重,偏偏听得黎初念头皮都麻了一下。
她今天穿着白衬衫和黑色高腰西裤,腰收得细,肩线却绷着,整个人像被钢丝吊住。撑到现在,那口气一散,眼下乌青和唇上的白就全露出来了,连指尖都泛着凉。
黎初念还想嘴硬:“就是起得太猛——”
靳宴辞没让她把话说完,掌心往她后腰一扣,直接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近半步。
那动作利落得像医生按住一个不配合的病人。
黎初念呼吸一滞,额头险些撞上他下巴。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盯着,她耳根当场发烫,低声咬牙:“靳宴辞,松手。”
“你站都站不住,拿什么让我松。”他声音发沉。
旁边小周倒抽一口凉气,压着声跟同事嘀咕:“完了,靳医生这句像极了班主任抓到年级第一逃课,骂都舍不得大骂,只想立刻打包送医务室。”
另一个人飞快接话:“你闭嘴,我现在只想知道黎总这波是晕倒,还是喜提公主抱体验卡。”
黎初念:“……”
她头都没抬,心里已经想把这帮人年终八卦奖金全扣了。
偏偏这会儿,沈星河还没完。
他还跪在地上,西装膝盖压出褶,脸色白得难看,抬头盯着黎初念,像不甘心自己刚被彻底判出局,非要在她最虚的时候再往里扎一针。
“初念。”
这一声喊出来,会议室空气都跟着一滞。
黎初念胃里那股翻搅感又往上涌,眉心狠狠一蹙。
靳宴辞抬起眼,看向沈星河。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冷得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去。
沈星河还是盯着黎初念,声音发紧:“你就这么恨我?连一句话都不肯再跟我说了?”
黎初念闭了闭眼,脑子里只剩四个字。
“阴魂不散。”
她刚想开口,靳宴辞已经先出了声。
“闭嘴。”
只有两个字。
不高,压得也平,整个会议室却像被这两个字敲了一下,连门口看热闹的人都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沈星河脸色一沉:“我在跟她说话。”
靳宴辞视线落到他身上,像在看一张已经判废的检验单。
“她现在不舒服。”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再喊一次她名字,我就默认你故意刺激病人。”
法务团队本来还保持着围观职业素养,听见“故意刺激病人”这六个字,领头那位黑西装法务推了推眼镜,居然还真往前半步,像在认真评估这个行为会不会再添一条留痕。
沈星河噎了一下,脸青得快能去拍企业宣传片了。
门边不知道谁没忍住,低低飘出一句:“好家伙,这已经不是修罗场了,这是主治医生在线训家属。”
另一人接得飞快:“前任算哪门子家属,顶多算高危刺激源,建议隔离。”
黎初念本来头晕得厉害,听见这句都差点给气笑。
她才刚一分神,膝弯忽然软得更明显,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坠了一寸。
下一秒,天旋地转。
靳宴辞一手穿过她腿弯,一手托住她后背,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快得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黎初念整个人腾空,吓得手指猛地攥住了他衬衫前襟。布料在掌心收紧,带出一点温热的褶痕。她脸上一下烧透了,连耳垂都红了个彻底。
“靳宴辞!”她压低声音,羞得想原地注销工牌,“你干什么!”
靳宴辞低头看她。
距离近得离谱,她能看见他下颌绷着的线条,也能看见他眼下那层没休息好的青。他的呼吸落下来,带着一点凉,混着熟悉的药香,扫过她额前碎发。
“干什么?”他盯着她那张苍白得没血色的脸,声音冷得发沉,“我才走三天,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不是责怪。
更像心疼压到头,发火都带着火星子往回烫。
黎初念喉咙莫名一堵。
她本来还想挣两下,听见这句,指尖却慢慢松了力。那点硬撑到最后的骨气像被人轻轻碰了下,哗啦一声,全塌在了他怀里。
她没吭声,只把脸偏过去,埋进了他肩窝。
靳宴辞身形高,肩膀宽,抱着她的时候半点不晃。她鼻尖抵着他衬衫领口,听见他胸腔里压着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丢脸了。”她脑子里只剩这三个字。
可奇怪的是,埋进去以后,那股悬着的晕眩反倒慢慢落了地。像连日来绷到发疼的神经,终于找到个地方暂时搁一下。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接着自动分出一条路。
真就是自动的。
谁都没吭声,谁也没敢拦。像所有人都默认,眼前这位抱着人的,不是来秀恩爱的,是来把一个快撑断线的病人从战场上带走的主治医生。
沈星河还半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眼底最后那点侥幸也被碾了个干净。
他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初念——”
靳宴辞脚步没停,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
倒是黎初念埋在他肩窝里,听见那一声,手指下意识又攥紧了些。
靳宴辞察觉到她的动作,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稳,侧脸线条冷得发硬。
“别听。”他低声说。
那两个字声音不大,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黎初念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烦得要命,心想自己大概真是熬夜熬废了,不然怎么会在盛星三十八层会议室,在一群同事和老板的围观下,被人抱着走,还能生出一种“算了,毁灭吧,我躺平了”的诡异安全感。
小周看着两人从自己眼前经过,整张脸都快憋成表情包了。
“我宣布,‘现男友’这三个字今天正式焊死。”
旁边同事用文件挡着嘴:“我收回之前那句疑似,今天这不是坐实,是直接民政局门口摇号成功。”
另一边法务没忍住,轻咳了一声,像提醒大家多少注意一下职业操守。可他自己视线也往那边飘了两下,明显吃瓜吃得并不清白。
靳宴辞抱着黎初念走到门口时,陈启明终于站了起来。
他五十多岁,深灰西装熨帖,微微发福的身形压出一股久居高位的沉稳,手里还捏着刚摘下又戴上的无框眼镜。那双眼往黎初念身上扫了一眼,再看向靳宴辞怀里的人,竟难得露出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