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像把客厅里那点牛腩香也隔远了。
暖黄灯光落下来,照着木桌边散开的文件。黎初念站在桌前,奶白色宽T外面还套着靳宴辞那件灰色针织开衫,衣摆松松垂到腿边,衬得她两条腿细白笔直。刚才被吻得发热的唇色还没退干净,眼底那层软意也没散完,此刻却被手里的盖章文件压出了一层冷。
靳宴辞站在门口,黑色家居T恤衬得肩背愈发利落,灰色长裤勾出长腿线条,手里那颗草莓早不知什么时候放下了。他往常进退有度,连毒舌都带着分寸,偏偏这会儿像卡了壳,站在那里,竟有点无从下手。
黎初念垂眼,把最上面那份纸重新翻正。
“安居中介破产清算及乾宁府产权转移确认书。”
她念得很慢,字字都清楚。念完,她抬起头,看着他,语气不高,却一字一顿:“原来那场租房暴雷,也有你的名字。”
空气倏地静住。
靳宴辞没装傻,也没伸手抢文件,只停了半秒。
也就是这半秒,把什么都坐实了。
黎初念喉咙发紧,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那点恋爱脑发言,觉得简直能收进年度社死档案。什么命运送她一个同居对象,什么老天终于看不下去她住破公寓配烂中介,原来老天没空,忙的人是靳宴辞。
她把那份文件放到桌上,指尖点在签批页上:“这个,乾宁置业。这个,执行确认。这个,密码锁更换节点。这个,招租协调。”
她每说一项,就把纸往前推一点。
“靳宴辞,你别告诉我,我那次拖着箱子无家可归,是你在背后拿着流程表给我规划搬家路线。”
靳宴辞看着她,嗓音压得低:“我没想让你在那天无家可归。”
“重点是这个吗?”黎初念笑了下,笑意有点空,“重点难道不是,你早就把‘我可能无家可归’这一项算进去了?”
她说完,又迅速低头翻了两页。
文件边角有使用过的折痕,顺序排得过分清楚,根本不是随便塞进抽屉的杂纸。越清楚,越让人心里发毛。
“我以前还夸自己运气变好了。”她轻轻吸了口气,“原来不是运气,是人工干预。”
靳宴辞终于走近两步,停在书桌另一侧,离她不远,也没再逼近。
“念念。”他开口,“你先坐下。”
“我现在坐不住。”黎初念抬眸,“你别拿哄病号那套哄我,我脑子还没宕机。”
她嘴上这么说,尾音却还是发颤。
不是要哭,是那种被现实兜头敲了一下之后,情绪一时间找不到落点的发颤。
靳宴辞手指收了收,手背那道旧伤痕在灯下显得发白。他看了她两秒,没再让她坐,只低声道:“你看到的这部分,是真的。”
“谢谢,没把我当文盲。”黎初念回得飞快。
她回完又后悔,觉得这句太冲。可气口顶到这里,她收不住。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喜欢得深。
偷拍照片,旧书扉页,随身听里的表白录音,哪怕他暗恋八年,她震惊归震惊,心里更多是酸软。那都是感情,是少年人藏不住又不敢说的心事。
可这份文件不是。
这份文件太现实,现实得连盖章都透着凉意。
它不写喜欢,它写操作。
黎初念忍不住偏开脸,望向书房那扇窗。暮色正慢慢压下来,玻璃上倒映出她和靳宴辞的影子,离得近,气氛却像隔了条看不见的线。
“我以前一直以为,住进半夏是个意外。”她声音轻下来,“意外之后,你顺手把我捞起来,嘴上嫌弃,手上投喂。这个逻辑,我能接受。因为意外不归你管。”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件。
“可现在它告诉我,不是意外。”
靳宴辞喉结滚了下:“不是你理解的那种设计。”
“那是哪种?”黎初念盯着他,“高配版守株待兔?”
靳宴辞没接她这句带刺的玩笑,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半夏的产权转移,我提前介入过。安居中介的清算链,我也让何闻南盯过。”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沉。
她原本还想给自己留点余地,想着是不是自己看多了职场脏套路,误伤了他。结果他一张嘴,直接把余地给她收干净了。
她眨了下眼,像是在压那股发热的酸意:“你认得还挺利索。”
“我不想骗你。”
“可你已经骗过了。”她接得也快,几乎没给自己留缓冲,“或者换个好听点的词,瞒。”
这话一出,书房又静了。
黎初念忽然想起合租第一天,自己捂着肚子蜷在床上,门被推开,靳宴辞端着一碗当归生姜羊肉汤站在那儿,冷着脸说别死在我这儿影响风水。
那时候她还在想,这人嘴欠成这样,怎么还能长得像个医院宣传册封面。
现在再回头看,那个夜晚连门锁密码都透着伏笔。
她都能脑补出一个标题了。
《社畜租房踩雷后,被暗恋八年的中医男友一键精准投放》。
含糖量爆表,细思极恐。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骂自己:“都这会儿了,你居然还有空给自己写短视频标题,黎初念,你恋爱以后脑回路是真不挑场合。”
可笑意刚冒出来,又被胸口那阵闷堵压了回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别告诉我是我搬进来前三天临时起意,我不信。”
靳宴辞没立刻答。
黎初念等了两秒,忽然就有点烦:“你看,你又来了。每次到这种问题,你就不说话。你不说话的时候,比你怼人还气人。”
“我是在想,怎么说你才不会更生气。”
“那你可能得先研究一下时光机。”
她这句脱口而出,带了点破罐子破摔的网感。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下,又觉得这场面荒唐得像段子。
周末、牛腩、接吻、恋爱确认、书房大扫除。
再加一摞产权和清算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