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还开着,走廊的暖黄灯光斜斜压进来,把小推车上的保温餐盒照得发亮。
黎初念穿着浅灰色针织开衫,里面那件米白T恤被她坐得有点皱,领口松垮,衬得锁骨越发细。她一手扶着门把,一手捏着那张便签,便签上的字依旧欠揍得像在命令员工打卡上班。
先吃饭,再动脑。
她盯着那行字,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你还挺会远程养生执法。”
话说完,人却没关门。
走廊尽头安安静静,厚地毯把脚步声都吞了,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她往拐角那边看了两秒,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意忽然冒了头。
白天她还在吐槽这人升级成匿名售后部部长,夜里这句吐槽忽然不怎么好笑了。
她弯腰把药和糖拿起来,指腹碰到药盒时,动作顿了一下。
盒子还是温的。
说明他刚走没多久。
黎初念抿了下唇,把门带上,转身刚走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有病。”她低声骂自己,“你现在追出去干吗,感谢匿名配送吗?”
骂归骂,脚还是先脑子一步转了方向。
病后的人体力跟欠费停机一样,平时走几步不觉得,真快一点就喘。她扶着墙出去时,针织衫下摆轻轻擦过细白小腿,病号拖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整个人看着还是瘦,背影却带着股不服输的劲。
拐过弯,她脚步忽然停住。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靳宴辞站在那里。
他今天还是那身黑衬衫配深灰西裤,衬衫扣子扣得规整,袖口却卷到了小臂,露出冷白的腕骨和手背淡淡青筋。高瘦挺拔的人影被窗外夜色一压,原本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劲更重了些。镜片后的侧脸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绷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薄刀。
他正接电话,声音不高,冷得像冰块敲在杯壁上。
“董事会想提前表决,可以。”
“我的权限谁碰,谁自己上来签字。”
“外部资本接触名单继续追,不用替谁遮。”
黎初念站在转角,呼吸慢慢放轻。
她本来想过去,脚却像钉住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靳宴辞抬手抵着唇,低低咳了两声,咳完才继续开口:“邮件链路继续查,别只盯表层转发。往外部咨询账户和接待报销那边压。”
黎初念眼睫轻轻一颤。
她心里那张还没贴完的图,像被人隔空又补了一笔。
外部咨询账户,接待报销。
跟她墙上那堆红线,严丝合缝。
她原先总觉得靳宴辞站得高,手里牌多,哪怕局乱成一锅八宝粥,他也能冷着脸把锅盖一盖,顺手再把她拎去喝药。可这会儿隔着半段走廊,她第一次听见他话里那些不属于“房东”也不属于“毒舌中医”的词。
董事会,表决,外部资本,权限削减,邮件追查。
每一个都像在说,他最近过得不比她轻松,甚至比她更糟。
黎初念靠着墙,忽然想起白天护士那句“他站走廊打电话的时候,脸色可不太好”。
她当时还在心里吐槽,觉得那人大概又在用脸杀人。
现在再看,护士说得还挺委婉。
那不是脸色不好,那是一个人撑着没往下掉。
电话里又断断续续飘来几句。
“靳禹州游说了几个元老,我不意外。”
“他们想把乾宁内科和专项顾问链拆开,也不是第一天。”
“让他们来。”
最后那三个字,平得几乎没起伏。
越平,越让人心口发沉。
黎初念站在原地,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她之前满脑子都是自己怎么被做局,怎么被卡考核,怎么把那半条资金链继续往外拽。她也气他,气他安排,气他隐瞒,气他总拿“为你好”当高配版控制欲包装纸。
可这会儿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靳宴辞最近根本不是在当她的隐身靠山。
他自己也在被围剿。
她是盛星和考核那条线上被拽进局里的人。
他是乾宁和靳家那头,被人盯着削权限的人。
甚至,她这条线,本身就可能是别人拿来牵制他的工具。
这认知落下来,像一盆不算凉的水,兜头浇下去,没让她发抖,却把她脑子里那层只顾着跟他较劲的火气压掉了一半。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他沉了沉眸色,开口时嗓音更低。
“别动她。”
“我的事,跟她分开。”
黎初念手指慢慢收紧,药盒在掌心里压出一点硬边。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说得倒好听。”她在心里嘀咕,“你哪次真分开过。”
可这句埋怨刚冒头,味道就变了,不像生气,反倒像在闹别扭。
她自己都嫌弃自己。
“黎初念,你出息点。”她闭了闭眼,“人家在那儿跟董事会硬刚,你在这儿内心戏开早会,丢不丢人。”
她正准备退回去,靳宴辞偏了下脸,目光忽然朝这边扫来。
黎初念心口一跳,条件反射想藏,刚后退半步,手里的药盒却不小心蹭到墙面,发出轻轻一声响。
完了。
社死现场又来了。
靳宴辞目光定住,电话也没挂,只朝她这边看了一眼,淡声对那头说:“先这样。”
他按断通话,站在原地没动。
黎初念也站着没动。
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两个人一个像被抓包的夜游病号,一个像医院走廊限定版黑脸班主任,气氛诡异得像谁家情侣吵架后意外参加了公司团建。
靳宴辞先开口:“你出来做什么?”
“透气。”黎初念抬了抬下巴,强行嘴硬,“顺便视察一下匿名配送业务。”
“视察到走廊尽头?”
“我方向感差,走偏了。”
靳宴辞看了她两秒,像是懒得拆穿这句鬼话,只皱了皱眉:“脸又白了。”
“病号白不是正常吗,难道我要顶着腮红出来给你表演容光焕发?”
“还能贫,说明没烧傻。”
“谢谢靳医生,您这夸人方式,真是让人想给您颁个语言艺术终身成就奖。”
嘴上你来我往,气氛却没像前几次那样一碰就炸。
黎初念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眼下有点淡淡的青,像是几晚没睡踏实。黑衬衫包着宽肩窄腰,身形还是利落,站姿也还是直,可那股疲态藏不住,尤其刚才那两声咳,压得短,像不想让谁听见。
她心口轻轻一抽。
这人以前在她眼里,跟个高配版人形药膳机差不多,输出稳定,嘴臭稳定,死亡凝视稳定,连生气都稳定。她几乎没怎么认真想过,他是不是也会累,是不是也会被逼到墙角。
现在想想,怪不得最近每次见他,都像见一部表面满电、后台狂闪红色预警的手机。
黎初念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药盒,忽然有点别扭。
她不擅长说软话。
尤其对象是靳宴辞。
跟他说软话,总有种往老虎嘴里递的羞耻感。
可站了几秒,她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不快,病后的虚软让她走得有点慢。靳宴辞没催,也没迎,就那么站着看她靠近。走廊灯落下来,他镜片上有一点反光,把那双眼里的情绪遮了半截。
黎初念停在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一伸手能递到东西,又不至于暧昧得太犯规。
她把药盒递过去,声音压得有点轻:“你自己也得吃。”
靳宴辞像是没反应过来,手停了半秒才接。
那半秒不长,却把空气弄得有点烫。
黎初念自己都不自在,赶紧补了句:“别误会,我不是心疼你。我主要是怕你先把自己熬垮,到时候没人给我发便签,影响我治疗体验。”
靳宴辞垂眸看着掌心里的药盒,指腹在盒边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出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顺路。”黎初念嘴比脑子快,“我原本是出来抓匿名外卖员的,没想到抓到个董事会钉子户。”
他抬眼看她,眸色微动。
“听到了多少?”
“够我拼出一张你最近过得不比我轻松的脑补图了。”黎初念顿了顿,又低声说,“董事会、表决、外部资本、追查邮件。靳宴辞,你最近挺热闹啊。”
她本来是想用轻松点的口气说,出口却还是有点涩。
靳宴辞没立刻接话。
走廊窗外,深城的夜灯亮成一片,远处车流像一串拖长的光带。近处酒店安静得像暂停键,连他们的呼吸都清晰了。
过了会儿,他才淡淡开口:“没你想得那么夸张。”
黎初念差点气笑:“你们姓靳的是不是统一修过一门课,叫《如何轻描淡写描述自己的惨烈现状》?”
“我不惨。”
“行,你不惨。”她抬眼瞪他,“你只是半夜站走廊里接电话,咳成这样,还能面无表情说别人别动我。您这不是惨,您这是在拍职场苦情升级版医疗豪门宣传片。”
靳宴辞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咳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近,也更真。
黎初念听得眉头一拧,下意识想去碰他的手臂,伸到一半又顿住,生生改成指了指药盒:“吃。”
靳宴辞看了她一眼,倒真把药盒拆开了。
他手指骨节修长,动作却慢,尤其右手捏药片时,细微的不稳几乎一闪而过。换平时黎初念未必会留意,今夜离得近,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右手旧伤。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移开了视线,怕自己盯久了,会把某些不该露的情绪看出来。
靳宴辞吞了药,问她:“满意了?”
“勉强。”黎初念抱着手臂,故作挑剔,“售后服务还需提升,建议你也学会按时吃药,不要只会拿便签管别人。”
“你现在开始教我?”
“那倒没有,我只是礼尚往来。”她顿了顿,“你天天盯我像盯幼儿园逃饭小朋友,我回盯一次,不过分吧。”
靳宴辞看着她,唇角似乎动了下。
那点笑意很淡,淡到像走廊灯下一抹影子,转眼就没了。
黎初念却看见了。
她心口莫名一跳,立刻把脸板起来,生怕自己下一秒就没骨气地心软成一锅小米粥。
“你别以为我给你递个药,就代表前面的账翻篇了。”她先把防线立起来,“澳门那张收据、租房那条预设路径、匿名递刀这件事,我都还没跟你算清楚。”
“嗯。”
“你嗯什么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