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背面的字写得很规整。
瘦金体的锋芒本该是冷的,可那几个字落在泛黄相纸上,偏偏带出一种旧纸页发潮后的温软。
愿我的女孩,岁岁平安。
黎初念盯着那行字,眼睫轻轻颤了颤。
书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毫无章法。
她想过很多可能。
也许是日期,也许是名字,也许是句藏头露尾的少年情话。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是这一句。
不是“我喜欢你”。
不是“毕业快乐”。
甚至不是任何带着占有和炫耀意味的东西。
只是平安。
像一个人站在风里,什么都不敢求,只敢求她平安。
黎初念捏着照片的手慢慢收紧,又怕把它弄皱,立刻放松。塑封边角蹭过掌心,带来一点陈旧的粗糙感。
她垂着眼,嗓子堵得发疼。
半晌,她才像找回自己的声音,轻轻念了一遍:“愿我的女孩,岁岁平安。”
念到“我的女孩”四个字时,尾音都压得低了。
靳宴辞靠在书架边,没应。
他站姿还是那样挺拔,黑色T恤勾出宽阔肩线,长腿随意落在地上,外表平静得像个围观会诊的局外人。可黎初念跟他住了这么久,哪里会看不出来——他这会儿分明绷得厉害,像把所有情绪都收进骨头里,只留一层冷静的皮相。
她重新看向照片背面。
墨迹边缘有被水晕开的痕迹,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那不是保存不当导致的大片模糊,而像某个瞬间落过一滴水,恰好砸在“平安”两个字旁边,把本来利落的笔锋轻轻化开了一点。
黎初念指尖顿住。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那块晕痕。
很小的一片旧印子。
却像一根针,轻轻刺进她心里。
“这里为什么会花掉?”她问。
靳宴辞看着她,眼底沉沉的,没立刻出声。
黎初念喉咙发紧,忽然不敢再顺着想下去。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会扛事的人。项目翻车能扛,原生家庭那堆烂账能扛,被人当众撕脸也能扛。她早就习惯了把情绪压回去,习惯了在最糟的时候还得把妆补好,踩着高跟鞋继续上楼开会。
可这一刻,她却被一张旧照片轻轻击中了。
没有谁吵,没有谁闹。
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八年前写下一句愿望,写得连墨迹都被水晕开了。
杀伤力比任何直白表白都重。
她盯着照片,鼻尖越来越酸,眼眶也开始发热。偏偏越这样,她越不想让自己显得太狼狈,于是还强撑着开口:“靳宴辞。”
“嗯。”
“你是不是有病。”
靳宴辞眉峰轻轻动了下:“又骂我什么。”
“谁家暗恋表白不写点正常的。”黎初念声音有点哑,嘴上还在挣扎,“你这上来就是平安,搞得像庙里求签回来的许愿牌。”
靳宴辞看着她,唇角竟然很浅地动了下:“嫌土?”
“土倒不土。”她吸了口气,把眼里那点热意压住,“是要命。”
这两个字一落,书房里又静下来。
黎初念低着头,看着那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片段。
高中时靳宴辞总是冷着脸替她捡过的卷子,医院里他按着她喝药时那副“你敢不喝我就把你连人带碗一起端走”的样子,半夏厨房里给她煲汤的背影,甚至还有高铁站那次,他把债务结清证明甩到她面前,抱着她说“靳宴辞不抛弃黎初念”。
那些过去和现在,忽然被这一行字串在了一起。
原来他从少年时起,想给她的就不是虚头巴脑的热闹。
是平安,是托底,是每一次她快撑不住时,身后都能有个落点。
她喉咙发紧,手指捏着照片边缘,半天没动。
靳宴辞低声开口:“看完了就给我。”
“不给。”黎初念几乎是条件反射,把照片往自己这边收了收,“你现在别跟我抢。我情绪正在排队爆炸,谁抢我跟谁急。”
靳宴辞垂眸看她,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下,黎初念更想哭了。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偶尔顺着她一次,杀伤力比毒舌还大。
她抿了抿唇,努力稳住声线:“靳宴辞,你当年到底一个人难过了多久?”
这句话问出口,空气像被按下了暂停。
她终于抬头看他。
他靠着书架,没有躲,眼神也没有闪开。暖黄灯光落在他脸侧,把眉骨和鼻梁都勾得清清楚楚。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像压着一整片旧夜色,沉静,安分,甚至带了点终于被她看见后的认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很重要?”
“重要。”黎初念看着他,“至少对我重要。”
靳宴辞沉默片刻,直起身,朝她走近两步。
两人的距离慢慢缩短。
黎初念今天穿着米白色针织上衣和软绵绵的家居长裤,身形本就纤细,这会儿站在整面书墙前,拿着一张老照片,眼圈微红,像被旧时光轻轻困住了。她唇色因为喝过红酒显得更润,偏偏神情又认真,认真得叫人心口发紧。
靳宴辞站定在她面前,声音很低:“你那时候已经不肯理我了。”
“所以呢?”
“所以我写什么都没地方送。”
黎初念心尖轻轻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