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半夏公寓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晨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客厅茶几上,把那只旧得发黄的索尼随身听照得更像个年代证物。
黎初念裹着一件奶白色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吊带睡裙,细瘦的小腿踩进拖鞋里,头发松松挽着,脸色比昨晚好些,嗓子却还带着点哑。她坐在沙发边,手里捧着靳宴辞塞给她的温水,眼睛却没离开茶几。
随身听、旧信、照片、礼堂后门旧照片、残缺值日表、那张写着福兴麻将馆后门地址的纸条,整整齐齐铺了一桌。
像一场小型尸检现场。
靳宴辞从书房出来,今天换了件黑色薄针织,领口收得利落,衬得肩背更直。他右手还在康复期,动作收着力,左手拎了个小工具盒,里面放着棉签和酒精片,还有一节新电池。
黎初念瞥见那节电池,眉心一跳。
“你这准备得挺全啊。”
“你不是要开尸检局。”靳宴辞把工具盒放到茶几边,“总不能空手验。”
黎初念本来有点紧绷,愣是被他这一句说得想笑。
“靳医生,你最近讲话越来越不像个正经主任医师了。”
“近朱者赤。”他坐下,长腿屈起,低头拆电池包装,“我跟你住一起,多少会沾点不正经。”
黎初念:“……”
行,她承认,这局他赢了。
她把水杯放下,往前挪了点,开衫领口也跟着滑了下去,露出一截细白锁骨。她没察觉,只盯着那台旧随身听,呼吸不自觉放轻。
“你确定还能开?”
“先试。”靳宴辞垂着眼,把旧电池取出来,又把接触点擦干净,“老机器怕潮,怕氧化,不怕你。”
“你是在说我比氧化还可怕?”
“你自己对号入座的能力,向来超纲。”
黎初念翻了个白眼,手却下意识抓住了沙发边沿。
其实她昨晚一整晚没怎么睡实。
不是病,是真有点紧张。
八年像被人压成了一个生锈的盒子,今天终于要撬开。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恨的是那句话,是那封信,是礼堂后门那点狼狈到不肯回想的旧事。可真到要听录音这一刻,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万一她当年听错了,万一她这些年恨错了,万一她连难过都找错了对象,那她这八年,得多像个笑话。
靳宴辞装好电池,把随身听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来按。”
黎初念抬头:“你怎么不按。”
“这是你的旧账。”他看着她,“第一刀,你下。”
她喉咙轻轻滚了下,伸手按下播放键。
咔哒一声。
磁带转动的杂音先窸窣响起,像一团被灰压住的旧雪。黎初念指尖发凉,心脏却跳得有点急。她甚至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像在拆一个高中时期埋下的炸弹。
几秒后,录音里终于传出人声。
先是一阵背景吵闹,有人起哄,有人笑,像毕业典礼后的后台。
然后,一个女生含糊不清的声音钻了出来。
“我才没有喝多……”
黎初念整个人僵住。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而且听起来醉得不轻。
下一秒,录音里她又开口了,尾音还飘着,带着那种少年人喝醉后破罐破摔的勇气。
“靳宴辞那个狗东西……”
黎初念:“……”
靳宴辞眼皮掀了下,没说话。
录音里的她还在继续。
“长得好看了不起啊,成绩好也了不起,拽成那个样子……”
黎初念闭了闭眼,已经开始想找个地缝。
可她还没来得及社死到底,录音里的自己就突然安静了两秒,像是凑近了什么人,呼吸都贴了上去。
“可我还是喜欢他。”
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
客厅里连阳台上的薄荷叶都不动了。
黎初念坐在原地,耳根轰地烧起来,甚至没敢看靳宴辞。她只想把那台随身听连人带磁带一起从三十六楼扔下去。
“我撤回。”她伸手就要去按停,“这段不算,少年人喝酒口误——”
靳宴辞抬手,直接扣住了她的手腕。
男人掌心温热,指骨却稳,刚好按住她乱扑腾的动作。
“不行。”他说,“法医取证,禁止中途毁尸。”
“你有病吧,谁家法医这么变态。”
“你家。”
黎初念瞪他,耳朵都快红透了:“靳宴辞!”
他看着她,黑眸里压着点浅浅的笑,没再逗狠,只松了些力,指腹却还压在她腕骨上,像提醒她别跑。
录音还在往下走。
背景里有人喊了一句“该你上台了”,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了随身听旁边。
然后,靳宴辞年轻些的声音响了起来。
比现在少了点沉,多了点少年气,还是冷,尾音却压得低,像怕被谁听见。
“黎初念。”
她呼吸一滞。
“毕业快乐。”
“你要是听到这个,先别急着骂我。”录音里的男生像停了一下,才又继续,“我不太会说这种话,也可能这辈子只说这一次。”
黎初念指尖慢慢缩紧。
她想过很多版本,唯独没想过,那个年代的靳宴辞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把刀刃倒过来递给人,生怕划着她。
“你总说我嘴欠。”少年的靳宴辞低声道,“这个我认。”
“你说我不看你,我也认。因为一看你,我就容易没法装。”
客厅安静得只剩磁带转动的细响。
黎初念鼻尖忽然发酸。
她没抬头,眼睫却轻轻颤了一下。
录音里的男生似乎也不太适应这种直白,停了好一会儿,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我本来想等毕业以后再跟你说。”
“我喜欢你。”
“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拿你开玩笑。”
“黎初念,我——”
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碰撞声,像有人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录音里靳宴辞的话被硬生生打断,接着便是一片杂音,像随身听被人匆忙拿起,又很快停止。
磁带走到这里,自动停了。
黎初念坐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脑子里像被人猛地掀开了一道缝,风和旧尘一起灌进来,吹得她胸口发闷。
她以前以为自己丢掉的是一句道歉,原来不是。
她丢掉的是一场本该送到耳边的告白。
而那年她拿到的,只有一封伪造绝交信和一句被人转述得面目全非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