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半夏公寓的客厅就亮着一盏小灯。
黎初念坐在沙发边,腿上搭着一条薄毯,面前摊着一叠刚从乾宁旧案资料里调出来的复印件。她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还带着点熬夜后的倦色,眼底却清得厉害。
靳宴辞昨晚那句“这次,真有事”,她到现在还没忘。
可人一旦知道有事,反倒更想往下挖。
她把电脑放在膝上,屏幕里跳着一个老旧的档案文件夹,标题被灰色的系统底纹压着,几个字发旧发脆。
南城一中暴雨夜意外伤人事件。
黎初念指尖停在触控板上,轻轻滑了一下。
画面一页页往下翻。
那一夜的记录被拆得零散,像有人特地把真相摁碎了再藏。医闹、坠物、临时急救、校门口围堵、院外滋事,一串词连起来就让人胸口发堵。
她越看,眉头越紧。
纸上有一行备注,被人为涂黑了一半,只剩下“刀疤脸”三个字能看清,后面跟着一份出狱通知的扫描件,日期就在前一天。
“真叫这个?”
黎初念小声嘀咕一句,伸手翻下一页。
下一张是医院外墙坠物记录,时间与急救记录只差几分钟,旁边还夹着一张右手神经损伤报告。
报告落款是靳宴辞。
她的呼吸一下轻了。
纸页上冰冷的医学术语排得整齐,诸如“神经束受损”“末梢感觉迟缓”“长时精细动作受限”这些字,像刀片一样一行行切下来。她盯着那几行,脑子里却总晃出靳宴辞平日里端着汤碗、握着勺子、给她掖被角的样子。
那只会给她揉胃、会替她拧开瓶盖、会在她痛经时把手炉塞进她怀里的手,原来早在八年前就伤成这样。
黎初念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她把那份报告往前一翻,底下夹着一张更旧的纸。
纸角起了毛,像被人反复摸过。
是当年的值班记录,签字处有一个被划掉的名字,旁边只留了个绰号。
“疤哥。”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不自觉收紧。
“坏手。”
她无意识念出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旧档案里涂黑的责任人页面,只剩下零碎的痕迹,像有人刻意把一只手藏进阴影里。那只手不是单独一个人的,它会推门,会递纸,会带人冲进医院,甚至会把舆论、赔偿、闹事一并拧成一根绳。
她正在想,门口忽然传来轻轻一声。
靳宴辞站在书房门口,白衬衫换成了深灰色居家T恤,肩线利落,右手却插在口袋里,像故意不让她看见。晨光从走廊尽头照过来,把他脸侧的轮廓打得很薄,眉眼冷得清醒。
黎初念看见他,没立刻合上资料,反而把那页右手损伤报告往前推了推。
“你不用解释。”她先开口,嗓音有点哑,“我只是看见了。”
靳宴辞的目光落在报告上,停了一秒,又抬起来。
“看完了?”
“没。”黎初念看着他,“我看不下去。”
靳宴辞走进来,步子很稳,身上带着一点干净的薄荷皂味,像刚洗过手。他高瘦的身影站在沙发边,低头扫了一眼她膝上的文件。
“那就别看了。”
“你说得轻松。”黎初念抬眼,“八年前那晚,你怎么没这么轻松。”
靳宴辞没接。
客厅里静了几秒,只有电脑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
黎初念盯着他,忽然想起昨晚他站在门外那句“这次,真有事”。她原本以为是刀疤脸又来了,没想到真相一摊开,先硌着她的是靳宴辞受伤的那只手。
“那个刀疤脸。”她问,“就是当年闯医院的人?”
靳宴辞看着她,半晌才点头。
“带头的。”
“患者家属?”
“不是单纯家属。”他声音压低,“他带人进去,喊得最响,最后拿钱拿得最快。”
黎初念眼神一滞。
她本来以为是医闹,没想到还夹着组织者和索赔这层。
“所以你那只手,是被他弄的?”
靳宴辞的喉结轻轻一滚。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黎初念皱眉,语速也快了些,“这东西能叫差不多?你要么说清楚,要么我就自己查。”
靳宴辞抬眼看她,黑眸很深。
“你查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够个头。”她一下把资料合上,“靳宴辞,我最烦你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人。你是医生,不是谜语人。”
靳宴辞看着她发火,没躲,也没哄,只伸手把那份报告从她手里抽走,动作很轻。
黎初念以为他要收起来,下一秒,却见他只是把纸页压平,放回桌上,像不想让那张皱过的纸再硌她眼睛。
“不是不说。”他说,“是你现在看,会睡不着。”
“我本来就睡不好。”
“那更不能看。”
黎初念被他一句堵得胸口发闷,咬了咬牙,伸手去翻旁边那叠旧案材料。
靳宴辞没拦,只站在一旁看着。
她很快翻到一页赔付款凭证,纸张边缘已经泛黄,金额被红框框得很显眼,收款方是一家药材公司。她顺手拿起手机拍了张照,放大角落的账号尾号,眉头倏地皱起来。
“这个号。”
靳宴辞看过去。
“怎么。”
黎初念把手机屏幕递给他。
“你看末四位。”
靳宴辞视线落在上面,眼底颜色顿了顿。
尾号和一份国际医学大会展品清单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黎初念心口一沉。
“这不是巧合。”她说。
靳宴辞没出声,指腹在桌沿慢慢蹭了一下。
黎初念看着他这反应,心里的猜测一点点往外冒。
“你早就看见了,对不对。”
靳宴辞垂眸:“嗯。”
“那你不告诉我。”
“怕你急。”
“我现在就不急?”黎初念气得差点笑出来,“你当我是泡发的莲子吗,放水里就能自己软?”
靳宴辞抬眸,见她真要炸了,眼底那点冷意才松了一寸。
“我昨晚没说,是因为还有一层没顺完。”
“什么层。”
“这笔赔付款,走的是药材公司,但最后落点,不止一家。”
黎初念盯着他。
“你继续说。”
靳宴辞把那张凭证压在指下,声音低而稳:“收款账户的那一套用法,和现在展品仓那边的供应链有重叠。有人借旧案赔付款洗过一层,再把东西塞进了现在的链条里。”
黎初念听得后背发凉。
她不是没见过烂账,可把八年前的伤口和今天的供应链搅在一起,这手法听着就让人不舒服。
“所以刀疤脸出来,不是单纯报旧仇。”
靳宴辞“嗯”了一声。
“他还带着现在的事。”
黎初念沉默片刻,忽然低头去看那份右手损伤报告。报告右下角还有一行复查建议,被圈了两次,字迹和靳宴辞平时在病历上写的批注很像,甚至连收笔都带着那点冷硬。
她喉咙发涩,还是问出口:“当年你为什么冲上去。”
靳宴辞没立刻答。
他站在晨光里,眉眼清薄,像把旧事从心口掀开一点就会疼。可他站得很直,没退。
“有人往里面冲。”他说,“我在里面。”
“然后呢。”
“我把人拦了。”
黎初念静静看着他。
“就这么简单?”
靳宴辞抬眸,眼底浮着一点很浅的暗色。
“不然呢。”
黎初念听出来了。
他不想细说。
可他不说,不代表她不懂。
一个医生,在暴雨夜里碰上医闹、坠物、外墙砸落、混乱推搡,最后手废成这样,绝不可能只是“拦了一下”。
她把那份报告重新推回去,声音放轻了些。
“那你现在还疼吗。”
靳宴辞看着她,半秒后才答:“不常疼。”
“骗人。”
“你怎么总觉得我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