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卫城的清晨是在肃杀与警醒中开始的。
程万里天未亮便已起身,亲自巡查了驿馆内外的防卫,又反复确认了乌维律附近的看守力量。
早餐是送至各房的干粮,众人默默吃完,便在愈发凝重的气氛中再次登车。
车队驶出卫城,踏烟驹的步伐比前一日更加急促。
所有护卫骑士,包括车辕两侧的亲随,眼神都锐利如鹰隼,目光不断扫视着官道两侧的丘陵树林乃至天空。
弓弩上弦,刀剑半出鞘,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笼罩着整支队伍。
林之一与潇沉同车,惊蛰横放膝头,双目微阖。
吉祥天依旧端坐,神色恬静,但若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她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圣洁气韵。
将整个车厢,尤其是乌维律所在的方位,牢牢护持在内。
乌维律闭目不语,脸色比昨日更加晦暗。
潇沉靠窗坐着,手里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玉佩,目光透过帘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
在等,等待预料中接踵而至的袭击。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一日过去,风平浪静。
两日过去,除了路遇几支寻常商队,别无他物。
三日、四日…
车队以惊人的速度穿过北疆州郡,越过海河支流,进入更为广袤平坦的中州腹地。
而预料中的袭击,一次也未曾到来。
官道愈发宽阔平整,车马行人渐多,沿途城镇的规模与繁华也远非边陲可比。
气候也在悄然变化,西北的干热被抛在身后,越往东南,空气变得湿润起来。
风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虽在盛夏,却不至于燥热难当。
起初的紧绷和戒备,在日复一日的平静行程中,不可避免地有些松懈下来。
当然,程万里与核心护卫的警惕未曾真正降低,但那种如临大敌随时准备厮杀的氛围,确实淡去了不少。
车厢内,林之一不再时刻保持神识外放的战斗姿态,更多时候是闭目调息,或与潇沉低声交谈几句沿途风物。
吉祥天有时会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麦田或星罗棋布的村落出神,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这片与她家乡截然不同的中原景象。
乌维律则愈发沉默,像一尊失去生气的泥塑。
潇沉心中的疑惑却随着平静而愈发堆积。
魔宗那日的袭击绝非无的放矢,可如此虎头蛇尾中途放弃,不像他们的作风。
是忌惮程万里和吉祥天的实力,还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亦或是…
京中局势有变,让他们改变了策略?
没有答案。
只有车轮不停转动,载着重重谜团,向着那座天下中枢不断靠近。
第十二日午后。
一直匀速前行的马车,速度明显放缓了下来。
嘈杂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透过厚实的车厢壁隐隐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潇沉心中一动,轻轻掀开了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帘角。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各种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他,也微微一怔。
首先感受到的是“大”。
目之所及,是几乎望不到尽头的高大城墙,墙体呈沉肃的暗青色,厚重如山岳。
墙头垛口如锯齿,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仅是他们正通过的这个城门,门洞便深达十余丈,高阔得足以让数辆马车并行。
然后是“繁”。
城门内外,人流车马汇成滚滚洪流。
身着各色服饰、口音各异的人群摩肩接踵。
挑着担子的小贩高声吆喝,满载货物的驼队缓缓而行,装饰华美的马车在仆从前呼后拥中驶过。
街边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牌五颜六色,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当铺…
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药材的苦辛、还有牲畜与尘土混合的市井气息。
既有天子脚下的堂皇气象,宽阔笔直可容十马并驰的朱雀大街,两旁植着整齐的槐柳。
远处隐约可见巍峨宫阙的飞檐斗拱,在阳光下闪烁着琉璃金辉。
巡城兵马司的骑兵盔甲鲜明,队列整齐地穿行而过。
亦有活色生香的烟火人间。
巷口卖胡饼的炉火正旺,馄饨摊的热气蒸腾。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引来阵阵喝彩,孩童举着糖人在人群中嬉笑穿梭。
穿城而过的洛水支流上,画舫游船往来,丝竹笑语随风飘来。
这是充满生命力的繁华,与安宁县的凋敝、北疆的肃杀、草原的苍茫截然不同。
它庞大,有序,却又充满了无序的活力。
像一头正在阳光下慵懒呼吸却蕴藏着无尽力量的巨兽。
林之一不知何时也凑到了窗边,顺着潇沉掀开的缝隙望去。
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冷峻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我们刚进的是永定门,北向正门之一…”
低声开口,为潇沉指点:
“眼前这条是朱雀大街,直通皇城承天门,左边那条岔路通往西市,胡商云集,货物繁杂,右边通往东市,多售绫罗绸缎、文玩古董…”
手指虚点,“看到远处那条泛着波光的水道了吗?那是洛水支流玉带河,穿城而过,两岸多酒楼画舫、青楼楚馆…”
顿了顿,指向东北方向一片被高大树木和建筑遮挡的区域。
“玄天鉴在皇城东侧,毗邻六部衙门,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潇沉听着,将这些信息记下。
目光所及,每一处细节都冲击着他的认知。
这就是洛京,玄周的心脏。
另一侧,吉祥天也微微掀开了自己那边的窗帘一角。
金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景,那繁华到近乎炫目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与茫然。
草原的辽阔让她心境开阔,金帐的威严让她恪守职责,但如此密集、如此精巧、如此充满烟火人情的城市景象,是她十九年生命中未曾真正体验过的。
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握紧了权杖。
车队并未在繁华的主干道上过多停留,在巡城兵马的引导下,转入相对清净但依旧宽敞的官道,向着东北方向驶去。
越是靠近皇城区域,街面愈发整洁肃静。
行人衣冠楚楚,车马规制严明,那股无形的威仪感也越发厚重。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队终于缓缓停下。
潇沉再次掀帘望去。
他们停在一处极为开阔的广场边缘。
广场以巨大的青石板铺就,纤尘不染。
正前方,是一道比沿途所见任何府邸都要高大、森严的门户。
门楼高达五丈以上,通体由某种深灰色的巨石砌成。
线条冷硬方正,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
两扇巨大的玄铁门紧闭,门上各铸有一个线条简约却充满力量的银色云纹徽记。
与马车上的标识一致,但放大了无数倍,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门楣之上,是一块同样材质的巨匾,以古朴刚劲的笔法镌刻着三个大字:
玄天鉴。
字迹仿佛蕴含着无形的锋锐与重量,仅仅注视,便能感到一股肃杀威严又不容侵犯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楼两侧,是同样材质砌成的围墙,向两边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墙头可见细微的阵法流光偶尔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