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转身回屋,忽地,一个古怪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口响起。
飘飘忽忽,穿透渐起的夜风,钻入耳中。
那声音不像常人说话,倒像是几种声音糅杂在了一起。
有孩童的尖细,有老人的沙哑,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非男非女的扭曲感。
念诵着,文绉绉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癫味儿:
“哎——呀呀,这宅子,门朝阴煞,檐角藏锋,门板斑驳如裹尸布,砖缝渗着怨气儿……啧啧,头顶三寸,死气聚而不散,脚下七分,阴湿侵骨入髓,非吉非凶,是块……绝地里的孤坟头儿,专招些不干不净的东西来安家落户哟——”
潇沉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回头望去。
巷口昏黄的灯笼光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难以用言语准确形容的存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身道袍,却穿得极其诡异。
左黑右白的阴阳鱼纹路本该泾渭分明,此刻却整个反了过来
白的在左,黑的在右,而且破旧不堪,缝满了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补丁,仿佛将无数块毫不相干的破布强行拼凑在一起。
袍子脏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了泥垢油渍和可疑的深色痕迹。
往上,是一头乱糟糟如同枯草般支棱着的灰白头发,上面竟然插着七根材质各异的簪子。
木的、竹的、玉的、骨的,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
花白的长须被编成了十七个可笑的结,每个结里似乎都塞了东西,随着他说话微微颤动。
腰间用十三色布条搓成的怪异腰带上,拴着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七个葫芦,随着微微晃动的身体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铜钱串成的“剑”,背上还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筐,里面影影绰绰,似乎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物什。
左脚趿拉着一只破草鞋,右脚却套着一只同样破旧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官靴,都没穿袜子。
一股混合着劣质酒气、刺鼻药味、淡淡尸臭和泥土腥气的怪味,隔着一段距离就隐隐飘来。
整个人,就像是从无数个荒诞噩梦的碎片里,被强行拼凑出来,然后随手扔到了现实世界的街角。
潇沉只看了一眼,便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继续朝黑洞洞的屋门走去。
这种装神弄鬼、言语疯癫的人,他在安宁县也见过。
多半是混迹市井,靠吓唬人或故弄玄虚讨生活的“半仙”“神汉”之流,只是眼前这位,打扮得格外“用心”些罢了。
“哎?小友留步,留步哇!”
那疯癫道人见潇沉不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急切,脚步踢踢踏踏地就追了过来,身上的葫芦铜钱串叮当作响:
“贫道观你印堂……呃,隔着门板看不真切,但听你脚步虚浮,气息短浊,周身笼着一层‘无根晦气’,恐有‘阴债’缠身,夜梦惊魂之虞啊!来来来,相逢即是有缘,贫道今日发发善心,为你卜上一卦,解上一忧,如何?”
潇沉已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不停,只丢下硬邦邦两个字:
“没钱。”
“哎——谈钱多俗气!”
道人一甩那打结的长须,黑白异色的眼珠滴溜溜转着,脚下却不慢,几乎跟到了门边:
“贫道乃方外之人,视钱财如……如那个……嗯,粪土!小友若手头不便,给口吃的也行啊!你看贫道这肚子,都饿得前胸贴后背,跟那画上的饿死鬼投胎似的!”
潇沉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迈过门槛,头也不回:
“没米。”
“那……给口水喝总行吧?这说了半天,口干舌燥,嗓子眼儿都快冒烟了!”
道人扒着门框,探进半个乱糟糟的脑袋,黑白眼珠子在昏暗的屋内扫视,那股混合怪味更浓了。
“没碗…”
潇沉放下椅子,走到窗边,试图推开那扇卡死的破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没太阳。
道人被噎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少年油盐不进到如此地步。
在门口顿了顿,忽地一拍大腿:“哎呀!小友你看,这天色阴沉,乌云盖顶,怕是要下雨了!贫道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风吹雨打哟!你瞧你这院子,虽破了点儿,好歹有片瓦遮头。不若……让贫道借宿一晚?就一晚!贫道睡觉不打呼,不说梦话,保证安安静静,比那屋角的老鼠还老实!”
潇沉终于转过身,看向这个堵在门口喋喋不休的怪人,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你骗鬼呢”的表情:
“就一间屋子能住人,没地儿。”
见过脸皮厚的江湖骗子,但像眼前这位,从要钱到要饭、要水、最后直接要住下,层层递进、锲而不舍的,倒真是头一遭。
京城的人物,果然“不凡”。
疯道人被接连拒绝,却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那十七个胡须结跟着乱晃。
退后半步,站在门槛外,仰头看了看黑沉沉的夜空,又低头瞅了瞅潇沉,嘴里啧啧有声: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呐,小友,你这宅子……嘿嘿,阴气重,怨念深,怕是早晚……有小鬼找上门来跟你亲近亲近。”
潇沉本来已经懒得理他,准备关门送“神”了,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这人过分了啊,东西是我的,爱给不给,你怎么还咒上人了?江湖规矩,骗不着就走,哪有死缠烂打还带咒人的?”
疯道人闻言,把黑白眼珠子一翻,叉着腰:“嘴是我的,我愿意说什么说什么!贫道就说这宅子有小鬼,又没指名道姓说你!不过嘛…”
凑近些,那双重瞳异色的眼睛盯着潇沉苍白的脸,故意拖长了腔调:
“看你印堂……嗯,这次看清楚了,死气沉沉,眉间带煞,一副短命相……啧啧,活不了几天喽!”
潇沉眉头瞬间皱紧。
“会说话你就说,不会说话哪凉快哪待着去!”
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愠怒。
疯道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黑白眼珠同时亮了一下。
非但没走,反而一屁股坐在了潇沉刚才搬出来忘了拿回去的那把破椅子上,翘起那只穿着官靴的右脚,二郎腿晃悠着,老神在在,模样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哪也不去!”
梗着脖子,“贫道看这儿就挺凉快!而且啊,我看你快凉了,我就在这儿待着,等着瞧热闹!嘿嘿。”
潇沉被这无赖行径气得笑了出来,摇摇头,也懒得再跟这疯子纠缠。
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还顺手将那根不太牢靠的门闩插上。
眼不见为净。
屋内,那股陈腐的阴冷气息似乎更浓了些。
窗纸破洞处灌进来的夜风,带着湿意。
潇沉走到墙角那张铺了层薄褥子的破木板床边坐下。
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那疯道人哼着不成调怪曲的声音,心情莫名有些烦躁。
不多时,窗外猛地一亮,一道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整个破败的房间。
紧接着,“轰隆隆——”一声沉闷的惊雷,仿佛就在屋顶炸开,震得窗棂簌簌发抖。
大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在瓦片、地面、院中那棵半枯的石榴树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瞬间掩盖了世间其他一切声响。
潇沉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牵起一丝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让你赖着不走!
活该!
起身,走到门后,侧耳听了听。
除了暴雨声,似乎还有别的细微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