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敲打在瓦片上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春蚕食叶。
到了黎明时分,雨势渐大,成了连绵不绝的雨帘,哗哗地冲刷着洛京的街巷屋宇。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连远处皇城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猫儿巷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油亮,低洼处积起一汪汪浑浊的水,映出铅灰色的天空和两侧湿漉漉的屋檐。
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屋檐下串成晶莹的珠帘,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潇沉醒来时,窗外已是雨声一片。
躺在床上,听着那单调而持续的哗哗声,没有立刻起身。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口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雨天特有的潮湿和微凉,混合着老房子木头受潮后散发出的淡淡霉味。
就这样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穿上衣服。
推开门,雨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冲洗过的清新味道,但也带着更深重的凉意。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水珠不断从叶尖滚落。
地面湿漉漉的,疯道人那把破藤椅孤零零地放在西厢屋檐下,椅面也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片。
疯道人没在椅子上。
下屋的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是还没醒还是在避雨。
潇沉走到屋檐下,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淋不到雨,但飘进来的水汽还是很快打湿了衣摆和鞋面。
但并不在意,只是抱着膝盖,目光空茫地望着院中密集的雨幕,听着那仿佛永不停歇的哗哗声。
雨水仿佛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
巷子里几乎没有行人,对面的茶馆也迟迟没有开门。
这种天气,谁愿意冒雨出来喝茶听书?
整个猫儿巷似乎只剩下这雨声,和这座小院里两个沉默的人。
但今天,有个“好消息”。
截至此刻,没有新的命案消息传来。
距离上次砺锋书院李学子溺亡,已经过去了三天。
按照之前几乎三天一案的诡异节奏,今天本可能是下一个“节点”。
许多人,尤其是三大书院的师生以及关注此事的洛京百姓都在暗中捏着一把汗,等待着不知会从哪个角落传来的坏消息。
但,没有。
玄天鉴没有紧急出动,街头巷尾没有新的恐慌流言,各大书院在雨中保持着一种紧绷而诡异的平静。
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或许凶手收手了?
或许之前的真的只是巧合和意外串联?
然而,这“没有消息”的平静,在很多人心里,却比接到噩耗更让人难受。
那是一种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恐慌。
就像刑场上的犯人,不知道铡刀何时会落下,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是煎熬。
未知的恐惧,永远比已知的灾难更折磨人心。
三大书院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学子们坐在讲堂里,眼神却不时飘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幕,或者警惕地扫过身边每一个同窗。
往日朗朗的读书声变得稀落而沉闷,教习们的讲课也时常走神。
课间休息时,往日热闹的走廊和庭院空无一人,大家都宁愿挤在室内,仿佛人多能带来一丝安全感。
那种“等死”的感觉,像无形的藤蔓,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越收越紧。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会以怎样恐怖的方式。
人心,在这场秋雨里愈发惶然,也愈发荒芜。
疯道人下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探出半个身子,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黑白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惺忪。
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坐在对面屋檐下发呆的潇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鬼天气…”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下,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幕。
“小死孩儿,发什么呆呢?”
疯道人歪着头看潇沉,“是不是琢磨着今天没人死,是好事还是坏事?”
潇沉没回头,也没答话,依旧望着雨幕。
“要我说啊…”
疯道人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没人死才是真麻烦,说明那藏在暗处的家伙要么是憋着更大的坏,要么就是在等人心自己先垮掉,杀人诛心,诛心可比杀人厉害多了…”
潇沉的眼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
疯道人也不在意,从怀里摸出半个不知哪弄来的一小块扔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含混不清地继续说:
“你看对面那茶馆,今儿个都没开门,史留真那老小子肯定躲被窝里睡懒觉呢,没书听,无聊啊…”
潇沉的目光,却在这时微微偏转,不再看雨,而是看向了院门的方向。
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似乎藏着等待。
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在等某个时刻。
疯道人注意到了潇沉这个细微的动作,黑白眼珠转了转,啃馍馍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但没再说什么。
雨,淅淅沥沥,时大时小,但始终没有停歇的意思。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
从清晨到晌午,巷子里除了偶尔有披着蓑衣的行人匆匆走过,再无其他动静。
潇沉就那样在门槛上坐了一上午,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疯道人一会儿打盹,一会儿醒过来看看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直到午时刚过。
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潇沉缓缓抬起了头。
疯道人也停止了嘟囔,黑白异色的眼睛望向院门,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没有打伞,也没有穿蓑衣,就那样直接走进了雨幕。
细密的雨丝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场所阻隔,在离身体还有寸许距离时便悄然滑开,竟未沾湿半分衣角。
一身玄天鉴首座才能穿着的墨黑色官服,衬得身形更加挺拔威严。
玄天鉴首座——程万里。
潇沉看着程万里走进来,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程万里微微躬身:
“首座大人…”
很平静的招呼,既无惶恐,也无谄媚,就像早就料到他会来一样。
程万里在院子中央站定,距离潇沉大约五步之遥。
没有立刻说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潇沉。
从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到身上那件普通的灰布夏衫,再到脚上那双已经被屋檐飘雨打湿的旧布鞋。
目光最后落回潇沉的眼睛,那深黑色的漩涡眼眸里,此刻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你就打算…”
程万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这么一直拖下去?”
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潇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笑意。
挠了挠头,语气诚恳:
“回首座,不是拖,是正在查,赵活他们天天出去找线索,鉴证司那边也在反复核对证据,只是这案子实在棘手,线索太少,进展慢了些…”
这套说辞,他对很多人都说过,包括周子瑜,包括雷万钧,包括任何来催问的人。
听起来合情合理,态度端正,但实质上就是“没进展”。
程万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他自然不信潇沉这套官面文章。
这个从边陲来的小仵作,心思远比表面看起来深得多。
“说吧…”
程万里不再绕圈子,开门见山,“需要什么?”
他看得出来,潇沉不是在消极等待,而是在等一个“条件”,或者一个“时机”。
一个让他可以放开手脚,或者至少能保证自身安全的“凭恃”。
潇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显得更加无奈和无辜,摊了摊手:
“首座,我真的什么也不需要,查案是分内之事,哪敢跟首座提条件?”
这话说得谦卑,眼神清澈坦然,仿佛真心实意。
程万里沉默地看着潇沉,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能压垮人的脊梁。
雨丝依旧在他身外滑落,整个人像一尊矗立在雨中的墨色雕像。
几息之后,程万里忽然笑了笑。
“你不就是想求一道护身符吗?”
话音未落,右手在腰间那枚看似普通的储物玉佩上轻轻一抹。
一道乌光闪过。
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令牌,被他随手抛向潇沉。
令牌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稳稳落在潇沉下意识抬起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