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被打破,但画舫内的空气,却比死寂更加压抑。
从林初阳被杀,到浣红衣轻描淡写击飞通玄执事宁烛,再到此刻理所当然地向潇沉索要“两个不系舟”作为赔偿…
这一连串的言行,将无数巨大的疑问,如同惊涛骇浪般拍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第一个问题:
潇沉与浣红衣,是什么关系?
到了这一步,就算是三岁孩童也看得明白,这两人绝非泛泛之交。
不是简单的秋闱总巡使与诗会主办方,也不是寻常故旧。
洛京城中,无人不知不系舟红姑娘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也无人不知她背景神秘,深浅难测。
这个销金窟同时更是近年来崛起速度惊人的情报网络枢纽,能屹立不倒,本身就代表了巨大的能量和权衡。
而潇沉呢?
一个多月前,他还只是安宁县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仵作。
即便在玄天鉴短暂崛起,却也迅速失势,成了众人眼中即将被碾碎的蝼蚁。
这身份地位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如何会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浣红衣为了保潇沉,不仅公然与神庭执事动手,甚至不惜将整个不系舟都置于险地。
与神庭彻底撕破脸,不系舟在洛京乃至玄周的未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而她做这一切,还是在潇沉当众行凶证据确凿的情况下!
这需要什么样的信任,才能让浣红衣做出如此决绝的选择?
第二个问题:
浣红衣,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容颜绝美,气质慵懒妩媚,是洛京无数权贵富商心中可望不可即的风景。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轻描淡写间便将神庭通玄境执事宁烛一掌拍飞,吐血坠河!
破五境!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破五境强者?!
这简直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近几十年来,被誉为最天才的一代豪侠石九州,突破五境桎梏时,也已年近三十!
可那已是惊世骇俗的成就。
而浣红衣,如果她的年龄属实,那她的天赋、她的际遇、她的传承…
将可怕到何种程度?
她来自哪个隐世宗门,或是继承了何等惊天的传承?
为何从未有过关于她修为的半点风声传出?
这个疑问,让所有看向浣红衣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
第三个问题:
今夜之局,浣红衣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两张分别送到潇沉和林初阳手中的请柬,此刻回想起来,充满了意味深长的味道。
她是否早就知晓潇沉的计划,甚至这本就是她和潇沉共同布下的一个局?
一个以揽月诗会为舞台,以林初阳为目标的杀局?
她提供场地,制造机会,然后在潇沉动手之后,毫不犹豫地站出来,以绝对的实力为他挡住神庭的怒火?
第四重问题:
也是萦绕在许多人心中最大的诡异之处,林初阳,到底是怎么死的?
此刻冷静下来回想,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劲。
潇沉出刀之前,林初阳明明已经有所戒备,甚至带着戏谑和杀意。
可当刀光亮起时,他却像是傻了一般不闪不避,连护体的曦光圣辉都显得仓促而脆弱,最终被一刀枭首。
那不是托大,那更像是身不由己!
仿佛在潇沉抽刀的那一刹那,有什么东西瞬间禁锢了林初阳的行动。
或者干扰了他的反应,让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落下。
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修为远高于林初阳的人。
浣红衣?
可她当时明明在主台附近,与潇沉和林初阳都有相当距离。
而且,在潇沉动手前,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她有出手的迹象或气息波动。
哪怕她是破五境,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隐蔽地瞬间制住一个法相境天才而不露丝毫痕迹,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那么,是谁?
这画舫之上,难道还隐藏着第二个能与浣红衣比肩,甚至更擅长隐匿的破五境强者?
这个想法让许多人心头寒气直冒。
如果真是这样,那今夜这揽月舫,根本就是一个为林初阳精心准备的死亡陷阱!
而布局者的实力与心机,堪称恐怖!
一道道惊疑的目光,在潇沉和浣红衣身上来回扫视。
然而,作为风暴绝对核心的两人,却似乎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潇沉看着浣红衣那两根在自己眼前晃动的手指,脸色终于松动了一丝。
露出一个无奈苦笑,伸出手,将浣红衣几乎要点到自己鼻尖的手指拨开。
“之前都说了…”
声音平淡,“没钱…”
浣红衣被潇沉拨开手指,也不着恼,只是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眼波流转,依旧妩媚。
却少了平日的柔媚多情,多了几分只有亲近之人才有的娇嗔与不满。
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嘟囔道:
“小死孩儿,跟你沾边儿就没好事儿…”
语气里满是抱怨,可那双清亮剔透的杏眼里,却分明没有丝毫真正的责怪。
就在这诡异而又透着莫名亲昵的互动间隙—
“哗啦!”
洛水翻涌,一道湿漉漉的身影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难以压抑的怒火,从画舫破洞外的水面一跃而起,重新落在了甲板之上。
宁烛。
方才被浣红衣一掌重创,跌落洛水。
此刻月白长袍湿透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嘴角胸前尽是血迹。
脸色苍白如纸,气息比起之前萎靡了不知多少。
眼中的暴怒炽烈,只是这份暴怒深处已掺杂了浓重的惊惧与忌惮。
死死盯着浣红衣,胸膛剧烈起伏:
“浣红衣!你竟敢公开对抗神庭,包庇杀人凶徒!你当真活得不耐烦了吗?!”
吼声在夜空中回荡,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意味。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怒吼,也是为了展现神庭不容侵犯的威严——
“轰!轰!轰!”
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从洛水两岸骤然响起!
只见两岸原本看热闹的人群被迅速分开,一队队身着统一制式银白色铠甲的武士,从夜色中列队而出。
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肃杀而精悍的气息,显然都是久经训练修为不俗的好手。
粗略看去,竟有百人之众!
迅速占据了有利位置,手中或持散发着淡淡辉光的长矛,或握持刻满符文的盾牌与长剑,隐隐结成战阵。
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锁定了河中央的揽月舫,尤其是舫上的浣红衣与潇沉。
“是‘曦光卫’!”
岸边有见识的百姓失声惊呼。
“神庭的护教卫队!他们怎么来了?!”
“天呐,竟然出动曦光卫了!这可是神庭最精锐的武力之一!”
“看来神庭是真的怒了!不惜动用直属武力也要拿下潇沉!”
“那红姑娘再厉害,能挡得住这么多曦光卫吗?还有宁烛执事…”
人群骚动,议论纷纷,既恐惧又兴奋。
曦光卫的出现,代表着神庭的意志已经正式以武力形式介入。
这不再是个人恩怨,而是上升到了势力对抗的层面!
然而,面对两岸杀气腾腾的曦光卫,浣红衣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银甲生辉的武士。
然后重新落回狼狈的宁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
“曦光卫…”
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悦耳,却带着漠然,“好大的威风…”
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
“不过,小女子若是没记错的话,曦光卫的职责,是护卫神庭别院的安全,以及执行神庭内部的惩戒,按玄周与神庭的旧例,以及我朝《神庭约束令》所载,曦光卫在玄周境内,并无于公开场合动用武力、缉拿玄周子民之权,宁烛,你调动曦光卫围困画舫,意欲何为?是准备在洛水之上,当众行凶,还是想挑衅我玄周朝廷法度?”
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宁烛最痛的地方。
宁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气息一滞,竟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