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书院。
云逸风遇害的地方。
也是他来到洛京后,真正卷入的第一场旋涡中心。
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葫芦巷…
陈记酥糖…
四五书院侧门…
这几者之间,难道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是巧合,还是那高公公看似随意的提示,本就包含了更深层的指引?
潇沉站在明暗交界的巷口,晚风拂动额前的碎发。
静静地望着那片黑暗中的院落,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管它呢。
来都来了。
抬步转向那条岔道,朝着四五书院侧门的方向走去。
岔道很窄,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根下生着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味。
书院特有的气息。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有侧门檐下挂着的那两盏旧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洒下一圈昏黄模糊的光晕。
灯笼纸上似乎还贴着褪了色的“静”字,字迹被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侧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潇沉正欲上前,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迈步出来,手里似乎还抱着几卷书册,差点与门外的潇沉撞个满怀。
“哎哟!”
那人惊呼一声,后退半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借着灯笼的光,潇沉看清了来人的脸。
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
正是当初云逸风案发时,负责接待和协助调查的那位书院教习,周文彬。
周文彬也看清了潇沉,脸上的惊愕瞬间变成了错愕。
“潇大人?”
声音里带着些难以置信,“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儿?”
潇沉神色平静,“路过。”
“路过?”
周文彬显然不信。
这小门偏僻,离潇沉平日活动的区域和猫儿巷都远,大晚上“路过”这里,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但也不敢追问,只是将手中的书卷抱得更紧了些,试探着问:
“那潇大人可是要进去看看?虽然夜已深了,但还有不少学子在用功…”
潇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的侧门,点了点头:
“也好…”
周文彬连忙侧身让开:
“您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侧门。
门内是一条不算长的回廊,连接着几间用作藏书和教习休息的厢房。
此时廊下无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潇大人,这边请…”
周文彬在前引路,声音刻意压低了些,似乎怕打扰到谁:
“前些日子因为逸风那事儿,书院里确实人心惶惶,好些学子晚上都不敢单独出门。不过这几日好多了,大家心思都放回了秋闱上,毕竟这才是头等大事…”
说着,引着潇沉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书院主院。
院中古柏森森,石板路被月光和零星灯火照得泛着清冷的光。
两侧是一排排学舍,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但仍有七八间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伏案苦读的身影,偶尔还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您看…”
周文彬指着那些亮灯的窗户,“秋闱在即,谁都不敢懈怠,这些孩子都不容易…”
潇沉的目光扫过那些灯火,没说话。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脚步放慢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潇大人,您是秋闱总巡使,有些话下官本不该说,但…”
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开口道:
“东院甲字三号房的李墨,西院乙字七号的赵文轩,还有南舍的刘子安,这几个孩子天分极高,用功也最苦,文章策论在下都看过,确有经世之才,只是家世都清寒了些,若无人提携,只怕…”
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在向潇沉“推荐”有潜力的寒门学子,希望潇沉能在秋闱中“行个方便”。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书生气的好心与天真。
这种事,哪有当面这么直白说的?
更何况是对着一位身份敏感风评复杂的“总巡使”。
潇沉看了周文彬一眼。
这位周教习眼神诚恳,脸上带着些局促和恳切,倒不像是包藏祸心或刻意贿赂,更像是一个真心为学生前途着想可又不太通晓官场规则的读书人。
“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潇沉默然片刻,缓缓道,“但能否高中,终究要看他们的文章,看考官的评判,看陛下的圣裁…”
没答应,也没拒绝,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文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讪讪地笑了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在下只是…只是希望这些好苗子莫要被埋没了…”
两人继续在书院中缓步而行。
夜色下的书院,比白日多了几分沉静肃穆。
风吹过古柏,枝叶发出海浪般的涛声。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们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注意。
几个出来透气或打水的学子,认出了潇沉,这位最近洛京风头最劲的年轻官员,斩杀神庭天骄的传奇人物。
尽管传闻中他性情古怪难以接近,但此刻出现在书院,还是让这些学子既惊讶又隐隐生出一丝希望。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拱手行礼:
“学生见过潇大人。”
“潇大人安好。”
“晚生有礼了。”
潇沉停下脚步,对着这些或紧张、或期待、或单纯好奇的年轻面孔,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笑意。
“用功是好事,但也要顾惜身体,秋夜寒凉,莫要熬得太晚。”
很平常的关怀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那几个学子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谢。
潇沉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便继续向前走去。
周文彬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称奇。
这位潇大人,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冷酷不近人情。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书院深处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前。
院门紧闭,门上贴着玄天鉴的封条,虽然已经有些破损,但依旧显示着此处的不同。
这里,就是当初云逸风遇害的现场。
周文彬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的神情黯淡下去,望着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
“逸风他如果还活着,今科秋闱定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惋惜,“他的才学,便是院长也曾亲口赞许过的,可惜,天妒英才…”
潇沉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残破的封条上。
张景渊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云逸风的才名,在洛京士林中确有流传,并非虚誉。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秋闱前夕,死因至今成谜。
对外公布的“受惊过度,心脉骤停”结论,无法解释太多疑点。
潇沉上前,小心地揭下那些已经没什么约束力的封条,推开了院门。
“案发后这里就封了,逸风的遗物,云家后来都取走了,书院本想将这院子收拾出来,给其他学子用,但总感觉不太好,便一直空着…”
周教习解释道。
潇沉走到院中那片最平整的空地上,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星辰稀疏。
周文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看天,也下意识地跟着抬头看了看,除了几颗星星,什么也没看到。
“潇大人…”
周文彬犹豫着开口,“逸风的案子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潇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夜空的某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良久,才缓缓低下头,看向周文彬。
“周教习,云逸风死前可曾与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或是对什么事表现得特别在意?”
周文彬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逸风性子沉静,除了读书,便是与三五好友切磋学问,案发前那几日,他也与往常无异,只是似乎更用功了些,常熬夜,我还劝过他要注意休息…”
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恳求:
“潇大人,我知道这案子难查,牵扯又大,但逸风是个好孩子,死得不明不白,若是可能,还请您继续查下去,哪怕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至少要知道个真相,让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潇沉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悲伤与期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尽力…”
还是那三个字,和回答张景渊时一样,听不出多少分量,却也没有敷衍。
周文彬深深一揖:
“多谢潇大人。”
潇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小院。
这一次,没有再让周文彬引路,而是自己凭着记忆,朝着书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周文彬连忙跟上。
一路无言。
到了书院正门,守门的老仆认得周文彬,连忙开门。
潇沉迈步而出,身影很快融入门外街道的黑暗中。
周文彬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轻轻掩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