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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旧地影

四五书院。

云逸风遇害的地方。

也是他来到洛京后,真正卷入的第一场旋涡中心。

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

葫芦巷…

陈记酥糖…

四五书院侧门…

这几者之间,难道有什么隐秘的联系?

是巧合,还是那高公公看似随意的提示,本就包含了更深层的指引?

潇沉站在明暗交界的巷口,晚风拂动额前的碎发。

静静地望着那片黑暗中的院落,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开来。

管它呢。

来都来了。

抬步转向那条岔道,朝着四五书院侧门的方向走去。

岔道很窄,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根下生着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混合的气味。

书院特有的气息。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有侧门檐下挂着的那两盏旧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洒下一圈昏黄模糊的光晕。

灯笼纸上似乎还贴着褪了色的“静”字,字迹被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侧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潇沉正欲上前,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迈步出来,手里似乎还抱着几卷书册,差点与门外的潇沉撞个满怀。

“哎哟!”

那人惊呼一声,后退半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借着灯笼的光,潇沉看清了来人的脸。

四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短须,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

正是当初云逸风案发时,负责接待和协助调查的那位书院教习,周文彬。

周文彬也看清了潇沉,脸上的惊愕瞬间变成了错愕。

“潇大人?”

声音里带着些难以置信,“这么晚了,您怎么会在这儿?”

潇沉神色平静,“路过。”

“路过?”

周文彬显然不信。

这小门偏僻,离潇沉平日活动的区域和猫儿巷都远,大晚上“路过”这里,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但也不敢追问,只是将手中的书卷抱得更紧了些,试探着问:

“那潇大人可是要进去看看?虽然夜已深了,但还有不少学子在用功…”

潇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的侧门,点了点头:

“也好…”

周文彬连忙侧身让开:

“您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侧门。

门内是一条不算长的回廊,连接着几间用作藏书和教习休息的厢房。

此时廊下无人,只有几盏气死风灯静静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潇大人,这边请…”

周文彬在前引路,声音刻意压低了些,似乎怕打扰到谁:

“前些日子因为逸风那事儿,书院里确实人心惶惶,好些学子晚上都不敢单独出门。不过这几日好多了,大家心思都放回了秋闱上,毕竟这才是头等大事…”

说着,引着潇沉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书院主院。

院中古柏森森,石板路被月光和零星灯火照得泛着清冷的光。

两侧是一排排学舍,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但仍有七八间亮着灯。

窗纸上映出伏案苦读的身影,偶尔还能听到压抑的咳嗽声或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您看…”

周文彬指着那些亮灯的窗户,“秋闱在即,谁都不敢懈怠,这些孩子都不容易…”

潇沉的目光扫过那些灯火,没说话。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脚步放慢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潇大人,您是秋闱总巡使,有些话下官本不该说,但…”

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开口道:

“东院甲字三号房的李墨,西院乙字七号的赵文轩,还有南舍的刘子安,这几个孩子天分极高,用功也最苦,文章策论在下都看过,确有经世之才,只是家世都清寒了些,若无人提携,只怕…”

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在向潇沉“推荐”有潜力的寒门学子,希望潇沉能在秋闱中“行个方便”。

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书生气的好心与天真。

这种事,哪有当面这么直白说的?

更何况是对着一位身份敏感风评复杂的“总巡使”。

潇沉看了周文彬一眼。

这位周教习眼神诚恳,脸上带着些局促和恳切,倒不像是包藏祸心或刻意贿赂,更像是一个真心为学生前途着想可又不太通晓官场规则的读书人。

“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潇沉默然片刻,缓缓道,“但能否高中,终究要看他们的文章,看考官的评判,看陛下的圣裁…”

没答应,也没拒绝,话说得滴水不漏。

周文彬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讪讪地笑了笑: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在下只是…只是希望这些好苗子莫要被埋没了…”

两人继续在书院中缓步而行。

夜色下的书院,比白日多了几分沉静肃穆。

风吹过古柏,枝叶发出海浪般的涛声。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他们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注意。

几个出来透气或打水的学子,认出了潇沉,这位最近洛京风头最劲的年轻官员,斩杀神庭天骄的传奇人物。

尽管传闻中他性情古怪难以接近,但此刻出现在书院,还是让这些学子既惊讶又隐隐生出一丝希望。

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拱手行礼:

“学生见过潇大人。”

“潇大人安好。”

“晚生有礼了。”

潇沉停下脚步,对着这些或紧张、或期待、或单纯好奇的年轻面孔,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笑意。

“用功是好事,但也要顾惜身体,秋夜寒凉,莫要熬得太晚。”

很平常的关怀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那几个学子受宠若惊,连连躬身道谢。

潇沉摆摆手,示意他们自便,便继续向前走去。

周文彬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称奇。

这位潇大人,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冷酷不近人情。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书院深处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前。

院门紧闭,门上贴着玄天鉴的封条,虽然已经有些破损,但依旧显示着此处的不同。

这里,就是当初云逸风遇害的现场。

周文彬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的神情黯淡下去,望着那扇门,轻轻叹了口气。

“逸风他如果还活着,今科秋闱定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惋惜,“他的才学,便是院长也曾亲口赞许过的,可惜,天妒英才…”

潇沉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残破的封条上。

张景渊确实说过类似的话。

云逸风的才名,在洛京士林中确有流传,并非虚誉。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却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秋闱前夕,死因至今成谜。

对外公布的“受惊过度,心脉骤停”结论,无法解释太多疑点。

潇沉上前,小心地揭下那些已经没什么约束力的封条,推开了院门。

“案发后这里就封了,逸风的遗物,云家后来都取走了,书院本想将这院子收拾出来,给其他学子用,但总感觉不太好,便一直空着…”

周教习解释道。

潇沉走到院中那片最平整的空地上,停下脚步,抬起头望向夜空。

今夜无月,星辰稀疏。

周文彬站在他身后几步远,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看天,也下意识地跟着抬头看了看,除了几颗星星,什么也没看到。

“潇大人…”

周文彬犹豫着开口,“逸风的案子真的就只能这样了吗?”

潇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停留在夜空的某处,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良久,才缓缓低下头,看向周文彬。

“周教习,云逸风死前可曾与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或是对什么事表现得特别在意?”

周文彬愣了一下,仔细回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逸风性子沉静,除了读书,便是与三五好友切磋学问,案发前那几日,他也与往常无异,只是似乎更用功了些,常熬夜,我还劝过他要注意休息…”

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恳求:

“潇大人,我知道这案子难查,牵扯又大,但逸风是个好孩子,死得不明不白,若是可能,还请您继续查下去,哪怕不能将真凶绳之以法,至少要知道个真相,让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潇沉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悲伤与期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尽力…”

还是那三个字,和回答张景渊时一样,听不出多少分量,却也没有敷衍。

周文彬深深一揖:

“多谢潇大人。”

潇沉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小院。

这一次,没有再让周文彬引路,而是自己凭着记忆,朝着书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周文彬连忙跟上。

一路无言。

到了书院正门,守门的老仆认得周文彬,连忙开门。

潇沉迈步而出,身影很快融入门外街道的黑暗中。

周文彬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轻轻掩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