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沉听着,依旧没有回头。
背影僵在那里,仿佛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像。
雨声,风声,竹叶摇动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被无限放大,又似乎都离得很远。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良久,才缓缓转过身。
往回走了几步,坐到了刚才浣红衣坐过的长凳上。
斜对着门槛上的林之一,隔着一小段距离。
坐下后,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地面上。
“为了进玄天鉴…”
这个答案,并不出乎林之一的意料。
从在安宁开始,潇沉的一切行为似乎都指向这个目的。
可这个答案放在现在,放在知道他真实实力是破五境强者的现在,便显得有些单薄。
林之一看着潇沉平静疏离的脸,心一点点往下沉。
“为什么?”
追问,声音有些颤抖,“还是之前的原因吗?”
紧紧盯着潇沉眼睛,像是要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一个破五境的强者,入玄天鉴,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那份微薄的俸禄,为了在鉴证司里对着尸体和卷宗度日。
潇沉终于抬起眼,看向林之一。
目光很直接,没有闪躲,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之一追问,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玄脉图录》…”
四个字,从口中吐出,清晰而肯定。
林之一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玄脉图录》!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是玄天鉴的至宝之一,并非功法秘籍,而是一份记载了天下山川地脉灵气走向的古老图录。
而它不仅仅是一本书,也是开启地脉灵气的钥匙。
被玄天鉴视为镇司之宝,由首座亲自保管,等闲之人别说借阅,连见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潇沉要这个做什么?
没等林之一继续发问,潇沉已经再次开口。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老许以前说过《玄脉图录》在玄天鉴,我需要它,便来了…”
林之一听着,神色有些恍惚。
“所以你帮我破案…”
声音有些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就是为了进玄天鉴?”
潇沉看着林之一,沉默了片刻。
然后,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也没有任何解释或修饰。
林之一的脑海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仿佛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耳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
利用…
欺骗…
从一开始。
在安宁,在义庄,他答应帮自己查案,不是因为怕了自己的威胁,也不是因为他想帮自己,更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仅仅是因为,自己是他进入玄天鉴最便捷也最合理的“跳板”。
一个来自边城的普通仵作,想要进入玄天鉴这种地方谈何容易?
而如果跟着玄天鉴掌镜使通过破获一桩大案立下功劳,以此为敲门砖,无疑是一条捷径。
所以,他冷静地分析案情,找出线索,甚至不惜冒险。
然后,顺水推舟,随她来到洛京。
一切的一切,都有了解释。
逻辑严密,动机明确。
所以她林之一,从头到尾都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
一股冰冷的感觉,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几乎要将她冻僵。
胸口那原本已经隐去的闷痛,再次尖锐地袭来,呼吸为之一窒。
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质问,想斥责,想冷笑,想说“原来如此”。
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无力的沉默。
因为,从理智上讲,她甚至无法指责他什么。
他没有害她,相反,在安宁他确实帮了她,甚至救过她。
在洛京,他也并未做过任何真正伤害她的事情。
他只是有自己的目的,并且,利用了她所能提供的便利。
可这世道,谁不是相互利用?
谁又比谁干净?
可为什么…
心会痛?
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灌满了冰冷的风雨。
禅院里安静得可怕。
潇沉坐在长凳上,依旧微微垂着眼,看着地面。
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良久,林之一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深吸了几口气,将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尽管依旧带着微颤:
“老许知道《玄脉图录》在玄天鉴,他与程首座又认识…”
顿了顿,目光看向潇沉,“所以你应该早就知道程叔叔,是吧?”
这个问题很关键。
如果潇沉早就知道程万里与老许的关系,那么他选择通过她进入玄天鉴,就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他甚至可能早就预料到程万里会关注安宁的案子,会注意到他。
然而,潇沉却摇了摇头。
“老许说的时候没有提这些更没有提他认识程万里…”
抬起眼,看向林之一:
“程万里去了义庄,我才知道老许曾经在玄天鉴待过…”
这个回答,让林之一怔了一下。
是实话吗?
她分辨不出。
潇沉的表情和语气太过平静,没有任何破绽。
林之一抿了抿唇,胸口那郁结之气并未散去,反而因为新的疑问而更加翻腾。
盯着潇沉,继续问道: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来?和浣红衣一起来?”
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
以潇沉的能力,哪怕不显露修为,只凭他在验尸断案上的本事和那份远超常人的冷静心智,想进入玄天鉴,是很可能的。
他为何不与她同行?
潇沉的目光从林之一脸上移开,重新落向地面。
这一次,他的视线似乎没有焦点,只是空洞地落在某处。
“走不开…”
说着,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为什么?”
林之一追问,不肯放过。
为什么走不开?
安宁有什么值得一个破五境强者“走不开”的?
是那个破旧的义庄?
是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
还是别的什么?
可潇沉却沉默了下来。
而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
没有回答。
只是那样垂着眼,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林之一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沉到了谷底。
她懂了。
他不想说。
关于安宁,关于为何留在那里,关于过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