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剑出鞘,剑光如练。剑晨一式英雄无泪,直取中宫——这是他毕生功力所聚的一剑。
步惊云抬起左臂。
暗红如铁的麒麟臂,握拳,不闪不避,一拳轰出。
铛——!
拳剑相交,金铁交鸣。
剑晨只觉一座火山顺着剑身倒灌而入,虎口崩裂,英雄剑脱手飞出,钉进庙柱,嗡嗡乱颤。他连退九步,后背撞在供桌上,一口血涌到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一招。
庙外,聂风叹了口气,拉了拉步惊云:三师弟,剑晨兄也是一时意气——走,陪我去镇上采买些伤药,明日还要赶路。
步惊云收拳,冷冷扫了剑晨一眼,随聂风去了。
楚楚端着药碗出来,看见剑晨惨白的脸,小声道:剑晨大哥,你没事吧?我给你敷药……
滚开!
剑晨一把挥开她的手,药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楚楚吓了一跳,眼圈一红,躲到后殿去了。
断浪就是这时候凑上来的。
他提着两坛好酒,笑吟吟地在剑晨身边坐下,什么也没问,只是一碗接一碗地陪他喝。
你是英雄剑传人,……断浪摇着折扇,叹气,那步惊云算什么东西?一个天下会的叛逃堂主,也配压在剑晨兄头上?
来,喝酒。
这天下的英雄,可轮不上他。
剑晨不说话,只是灌酒。
一碗,又一碗。
他没看见,断浪替他斟酒的指尖,在碗沿上方,轻轻一弹。
一粒无色无味的丹药,悄无声息,溶入酒中。
**七情六欲丹**。
断浪又端了一碗安神汤,亲自送去后殿,温言软语:楚楚姑娘,方才是剑晨兄不对,我替他赔罪。
楚楚不疑有他,红着眼眶道了谢。
断浪退出后殿,又给烂醉如泥的剑晨盖上一床薄被,这才摇着折扇,踱出庙门,靠在门外的老松树下,仰头看月。
英雄剑。
不哭死神。
他轻轻一笑,折扇地合拢。
今夜过后——
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怎么英雄。
后半夜,药力发作。
山神庙里,神智被烧成了灰烬,理智被欲海吞没。
前殿烂醉的剑晨,后殿昏睡的楚楚,两条被药性操控的影子,在黑暗里撞在了一起。
一夜风雨。
断浪靠在松树下,听着庙里传出的声响,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嘴角那抹笑,冷得像霜。
天蒙蒙亮时,剑晨醒了。
他先是觉得头痛欲裂,随即——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凉了下去。
身边,楚楚蜷缩在稻草堆里,亵衣凌乱,长发散乱地遮住脸,肩膀一抽一抽,却没有哭声。
她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
我……
剑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看见地上凌乱的痕迹,看见楚楚露在衣袖外、布满青紫的手腕——
啊——!
英雄剑的传人,抱着头,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哀嚎。
他不敢看她。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后殿,冲出庙门,连英雄剑都没敢拔,连包袱都没敢拿,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亡命般逃进了晨雾里。
断浪站在松树下,看着他逃走的背影,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楚楚一个人,在稻草堆里坐到了日上三竿。
她不哭,也不闹。
然后,她解下腰带,搬了供桌,踩上去,把腰带挂上了房梁。
临死前,她想起的是她爹于岳。
爹……楚楚望着房梁,眼泪终于落下来,女儿……脏了。
没脸……再去见他了。
她把脖子,伸进了腰带里。
楚楚——!!
庙门被一脚踹碎。
步惊云去镇上的路上,右眼皮跳了一路,到底放心不下,撇下聂风先赶了回来。他冲进后殿,看见的就是房梁下、踢翻了供桌的身影。
麒麟臂一拳轰出。
房梁齐根而断,楚楚整个人坠下来,落进他怀里。
腰带勒着脖子,她一张脸憋得青紫,已经没了气息。步惊云一掌拍在她后心,真气狂涌而入——
咳!咳咳——!
楚楚猛地咳出一口气,活了过来。
她睁开眼,看见抱着她的人,先是一怔,随即认出是谁,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拼命往他怀里缩,又拼命想推开他。
你别碰我……
步大哥,你别碰我……
我不干净了……
我没脸见人了……你让我死,你让我死——
步惊云抱着她,任由她捶打,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她哭肿的眼睛,看着她脖子上那道青紫的勒痕,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孔慈。
想起那个一生被人摆布、临死才为自己做了一回主的女人,想起她咽气前那句我这一生,都是别人安排的。
他的手臂,一寸一寸收紧,把她死死按进怀里。
楚楚。
你听好。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极稳。
不是你的错。
脏的是那个畜生,不是你。
你给我记着——
他捧起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
我步惊云,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