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783年5月19日,大宁顺昌三十七年四月十九。
郑承熵与其他三十九名武进士一同来到海军衙门报到。
海军大臣江彦雄不怒自威地站在署衙的大院里,看着面前列成四排、每排十人的进士方阵。
“今年属于恩科,特地多录了二十人,不要以为自己就是天之骄子了。
忘记东华门外唱名的荣耀,忘记跨马游街的风光,忘记琼林宴被众星拱月的骄傲。
校尉只是一名武人的起点,上面还有郎将、称号将军等着你们去攀爬。
入我海军,首重军功,没有军功的武进士,在本督眼里还不如一名操炮精准的水手。”
四十名新科武进士目不斜视地看着正在给他们训话的海军大都督,知道这是每一名校尉的成长必经之路。
海军大都督可不是一个温文尔雅的儒生,而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剽悍武夫。
郑承熵则在观察江彦雄的长相,发现跟北望楼里挂着的江胜画像还真有几分相似,不愧是江胜的曾孙。
历史上,江胜和邱辉这两名出身草莽的明郑将领,比那些累世公卿的明郑文武官员表现高尚太多了。
在澎湖海战中,两人血战施琅率领的五倍敌军,拒绝降清的亲家公朱天贵招降,大骂“天岂容汝背义之人”,下令发炮击毙朱天贵,端的是忠义无双。
可惜最终寡不敌众,邱辉引爆船上火药桶自杀,江胜自沉战舰而死。
两人打仗其实勇不可当,差点趁清军阵脚未稳击溃施琅,可惜为当时已心生异志的主将刘国轩所阻。
在这个世界线里,邱辉和江胜的命运要好得多,全都老死于吕宋的床榻,并开创了两大海军世家。
尤其是江胜,深受郑经信重,在满清迁界禁海以后,被郑经委派去厦门搞走私贸易。
史载:胜距厦门,斩茅为市,禁止掳掠,平价交易。凡沿海内地穷民乘夜窃负货物入界,虽儿童无欺。自是,内地相安,边疆无衅,其达濠货物,聚而流通台湾。因此而物价平,洋贩愈兴。
江彦雄作为忠义传家的海军世家子弟,有很强烈的民族自豪感和军人荣誉感,他对四十名新晋“预备舰长”训诫道:
“本督跟你们一样,总角之年即登舰担任海军候补生。
十二岁那年,亲手发炮击沉一艘苏禄海盗船。
十五岁中试,二甲传胪。
弱冠之年,指挥五级巡航舰‘诸葛直’号在巴达维亚海战中击沉一艘同级尼德兰军舰,俘虏两艘尼德兰商船……”
听着江彦雄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讲述自己的人生成长轨迹,一群海军校尉感觉面前站着的是一位活着的传奇。
十五岁就通过校尉考试,并获得第四名的好成绩,在巴达维亚海战中以一敌三,不仅没输,还反杀了三艘敌舰。
“本督一生大小七十三战,身上负创十六处,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是一颗从我天灵盖擦过的炙热铅弹。”
说到这,江彦雄取下乌纱帽,众人看到了他额头之上的伤痕,这么多年过去了,伤疤早就愈合了,但却再没长过头发。
“同尔等说这么多,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海军是随时直面死亡的兵种。
一颗小小的铅弹,一枚铸铁炮弹,一根飞溅的木屑,一块藏在水中的暗礁,一道突如其来的海上飓风,一排滔天巨浪……
都有可能收走我们的命!
勇气是活命的基础,智慧是打胜仗的法宝。
想当一名合格的舰长,需要将生死置之度外,戒骄戒躁,随时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
言尽于此,能走多远,就看尔等个人造化了。”
听完海军大臣的训诫,一群新晋校尉连忙躬身行礼。
之后,江彦雄就走了,郑承熵和其他三十九人在几名海军部属官的带领下,来到一间公房领取告身、官印和官袍。
根据殿试成绩,四十人分为了一二三甲。
一甲武进士及第的状元、榜眼和探花,授翊麾校尉军衔,位同正七品,跳过类似文进士观政的实习期,直接被委任为舰长。
郑承熵终于当上舰长了,只是去哪艘战舰服役,暂时还不知道。
与他同样开心的还有詹同顺。
此人与郑承熵同年,也才虚岁十六,在校尉试中笔试和面试都考了满分,在殿试中也压了郑承熵一头,被顺昌帝钦定为武状元。
武状元詹同顺白白胖胖的,毫无武夫的气质,看起来更像是一名地主家的儿子,此时正捧着簇新的绘彪青色官袍嘿嘿傻笑。
郑承熵见状,走过去打趣道:“詹兄,当了武状元,虽说足以告慰汝叔父丢掉的那只耳朵了,但家大业大的同顺堂恐怕要交由令弟接班了,不知詹兄心中可曾后悔?”
“殿下,在下曾立誓为叔报仇,只恨身在东洋舰队,不能随军出征小西洋。
此次蒙陛下恩宠,侥幸中了进士,有机会独掌一舰。
在下已向江督请命,等战舰一分配下来,就会乘战舰远赴小西洋支援郭提督。”
小胖子很机灵,担心郑承熵是嫉妒他考了状元,压了他这皇孙一头,所以连“状元”的字眼都没冒一个出来,只说“侥幸中了进士”。
然后又说自己请命去支援小西洋战场,暗示绝不会抢皇孙的风头。
郑承熵有些头疼,文状元方敬廷也好,武状元詹同顺也罢,怎么老是害怕自己找他们麻烦?
我看着像那种小人吗?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不过面上郑承熵还是装作毫不生气的样子,夸赞道:“詹兄好志气,本王祝詹兄旗开得胜,早日擒下英国的天竺总督沃伦·黑斯廷斯,为汝叔父报仇雪恨。
英国有詹金斯的耳朵战争,大宁也有为叔万里擒敌的詹银海耳朵战争。”
周围一群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觉得郡王这比喻还挺有意思的,纷纷打趣武状元,还说詹同顺将填补“入闽八姓”唯独没有“詹”姓海军世家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