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郑承熵开始整顿王庄。
经过了一夜的突击审讯和摸底,郑承熵已经初步掌握了江德发的罪证。
这老小子哪里是当了王庄总管,分明是在此地当土皇帝。
王庄里稍有姿色的土人婢女,都被他祸祸了一遍。
这也就算了,他还欺压同僚,不与他沆瀣一气的人被他打击报复。
与他同流合污的人则人人富贵。
如何富贵的呢?自然是贪污公款。
江德发没有傻到在粮食上面动手脚,毕竟粮食不值钱,而且每年收获多少粮食也有一个定数,做假账瞒不过东宁的会稽王府。
于是他另辟蹊径,找到了一条绝妙的生财之路。
被郑承熵召来问话的副总管许智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他在王庄最豪华,平日里都是江德发霸占着处理公务的一间屋子里向郑承熵列数江德发的种种罪过。
“启禀殿下,江德发盘剥工匠,将匠人们打制的农具出售给府城周围的自耕农,所得钱财没有入王庄账簿,也没给匠人任何分润,全都进了他一个人腰包里。
他还压榨土人,农忙时节,组织土人去帮自耕农种田、收稻,获取帮工费;
周边山林的木材、石材也被他圈占,让土人伐木采石,卖予左近的乡邻。”
郑承熵听明白了,江德发这是在剥削王庄所有劳动人民的剩余价值。
是个合格的资本家,但不是好总管。
“你们就这样听之任之,任由江德发胡作非为,没想过上报东宁的王府?”
见郑承熵脸色有些难看,许智勇赶忙请罪道:“殿下恕罪,属下早前派人赶往东宁检举江德发,可连康靖府都没走出,报信之人就被发现淹死在康靖河里。”
“出了命案,康靖府无动于衷?”
“殿下,那帮流官哪敢管王庄的事,王庄不找他们麻烦就不错了。”
郑承熵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他算是领教到了王庄在地方上有多嚣张跋扈。
江德发一个无官无职的王庄总管,却比一府之尊还威风,对王庄内的庄民也是生杀予夺。
再加上他上面有人,有个在王府当纪善的二舅,王庄内谁还敢与这家伙对着干。
不过经此一事,江德发的纪善舅舅也得去大狱走一遭。
身为负责讲授礼法、劝谕善行及宣讲国家恩义大节的王府正八品属官,却教育出了一个草菅人命、为非作歹的外甥。
而且江德发能当上王庄总管,也是他这个纪善推荐的,别说有可能蛇鼠一窝,存在利益输送,即使真的清白,也犯下了失察之罪。
初步确定了江德发的罪行后,郑承熵准备去外面走走,看看庄园外的景象,于是便点名许智勇随行。
出了庄园,郑承熵看到了一望无际的稻田。
许智勇介绍道:“殿下,王庄虽然登记只有十万亩田地,但算上山林、河流、房屋,二十万亩都不止,方圆二三十里地全归王庄所有。”
郑承熵心中估测了一下,王庄所辖的领地差不多有一百五十平方公里了,差不多等同于后世中国一个乡镇。
不过会稽王庄所占的地盘可是一块肥沃大平原,可耕地面积占了一半以上。
若是好好捯饬捯饬,说不定还能再增添两三万亩旱地。
对于宗室勋贵,顺昌帝虽然没有裂土分茅,但赐下的庄园全是肥沃之地,只要不败家,享十代、八代人的荣华富贵是绝无问题的。
看见田间已有衣衫褴褛的土人开始劳作插秧了,郑承熵仔细观察了一下。
土人一个个眼神麻木,身材枯瘦,与昨日见到的胡老丈一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没办法,如果说胡老丈一家是八旗子弟的话,那么土人就是包衣奴才。
包衣奴才怎么可能跟主子是一个精神状态。
郑承熵突然有些好奇这些土人为何如此驯服,难道不知反抗吗?
听到王爷问出这些好笑的话后,许智勇不敢嘲笑,耐心的解释道:
“殿下,我朝蓄奴已有上百年历史,早在文王爷时期,吕宋岛的土人就被押着给国族种田、开矿、采石。
桀骜不驯者,早就埋在土里当肥料了。
当年邦邦牙人被文王爷下令族诛,吕宋百族为之胆寒。
加上我朝后面并未大肆杀戮,只杀反抗统治者,慢慢的他们就像习惯西班牙人统治一样习惯了汉人老爷的统治。
都不用抽鞭子了,自己就很听话的上工。”
郑承熵知晓这段历史,包括他加禄人、伊罗戈人、比科尔人在内的吕宋南岛族群被汉人统称为吕宋族、吕宋土人。
这些人基本都认命了,男人以入宫当太监为荣,女人视入高门大户为奴为婢为通天之路。
这与后世菲律宾人宁愿涌入香港、台湾当菲佣、外劳,也不愿意留在贫民窟里吃垃圾桶里捡出来二次加工的帕帕格,道理是一样的。
被西班牙人、汉人轮番统治了两百多年,菲律宾人压根不知尊严、独立为何物,整个民族的脊梁都被抽掉了。
鉴于此,汉人也逐步放开了对吕宋人的使用。
许智勇说起吕宋人,那是打心眼儿里的喜欢,他说道:“正是因为吕宋人会伺候人、听话,所以开拓王庄的时候,那些前辈们才将他们自吕宋岛带到康靖岛。
这些人会说汉话,自认为高米沙鄢人、马京达瑙人、马拉瑙人、伊拉努姆人和桑吉尔人一头。
而米沙鄢人被统治时间仅次于吕宋人,自认为比康靖岛这些蛮夷高贵。
所以,我们就用吕宋人管米沙鄢人,米沙鄢人管马京达瑙人、马拉瑙人等康靖岛本地的土人。
虽然大部分土人都居住在庄园外面的窝棚里,但他们却不敢逃。
因为根据《逃人法》,逃人附近十户人家都会被连坐治罪。
加上吕宋人、米沙鄢人争着给我们通风报信,因此康靖岛土人后来就慢慢认命了,任劳任怨的被我们使唤。”
郑承熵看了一眼一个学汉人留着发髻,身穿半臂搭护,神气活现的提着鞭子在田埂上走来走去的吕宋土人,彻底悟了。
不用想,老前辈们又薅了马群之主的先进管理经验。
汉人成了满八旗,吕宋人成了汉八旗,米沙鄢人争抢当包衣,下面康靖岛还有其他外岛的土人则是一钱汉。
不过郑承熵对这套管理体系还是有些疑问,于是便问道:“本王听说康靖府自耕农一年收两季稻,亩产可达六石,为何王庄亩产只有四石?”
许智勇苦笑道:“殿下,毕竟土地不是自己的,加上土人经常被征调去伐木采石,修桥铺路,因此种地根本不上心,用鞭子抽着才认真干活。”
郑承熵微微颔首,农奴经济下的生产力自然比不上自耕农的生产力。
不过勉强也够了,各个庄园也并不需要农奴种地比汉人自耕农还厉害,有剩余价值可压榨就行了。
郑承熵在田边走了走,所经之处,所有土人都跪倒在田里。
汉人废除了寻常的跪礼,但土人显然不在此之列。
相比康靖岛表情麻木的土人,吕宋人、米沙鄢人眼神要灵动许多,脸上也没有菜色,全都带着谄媚的讨好笑容。